第892章 深意

然而這個理由並沒有說服路易·巴斯德。

他在這個領域浸淫了這麼多年,自然也知道大家最為渴盼的就是無條件的大筆捐助和最好的研究條件——而特雷維爾大臣閣下所提供的就是這樣一種條件,他無法想象他的同仁們當中有誰會在面對這樣優厚的條件時,還能想起推薦自己,而不是自己來想辦法享有這一切待遇。

不過,他也看得出來,大臣閣下對此諱莫如深,並不想要多談,所以他只好把這樣一點疑惑藏在心裡,不再追問大臣閣下——反正不管他是為了什麼理由對自己青眼有加,他所提供的一切條件都具備了足夠的力量來打動自己。

「好吧,我們別說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了……」夏爾也不管對方的遲疑,而是單刀直入,「巴斯德先生,不管您是否有所懷疑,我還是要告訴您,您在我們的候選名單裡面排在首位,只要您願意接受我的聘用,那麼您就必定會成為我們的科學顧問,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我不會拿上百萬資金開玩笑。」

「上百萬!」路易·巴斯德禁不住重複了一遍。

雖然他不是一個愛錢的人,但是這一大筆資金對他來說依舊是值得矚目的。

「如果您一切順利的話,那麼以後還能夠得到更多的資金……真的,我可以跟您承諾,只要您的知識和成果配得上,那麼資金不會是問題。」夏爾再度鄭重地跟對方承諾了一遍,「那麼,您答應嗎?」

「是這樣的,閣下!」路易·巴斯德馬上直起了腰來,「既然您肯為我提供如此優厚的條件,那麼我認為我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甚至可以說,我認為任何人都不會有拒絕的理由,只要他想要在學術上有所成就的話。閣下,我十分感激您對我的信任,我將竭誠為您效勞。」

「不用說得這麼嚴重,先生。」夏爾是夏爾顯得從容不迫,「在中世紀的時候,我的先祖們聘用過鍊金術士和占星師,指望靠著他們來搜取財富和得到命運的指引,可是如今已經不是中世紀了,雖然本質上可能有一點點相似,但是您是個自由人,而且不虧欠我們任何東西,這是一種合作狀態,談不上誰為誰效勞。」

「真高興我比鍊金術士更加可靠一點兒!」路易·巴斯德聽到這個比喻之後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們不一定能夠從水銀裡面變出金子來,而我一定可以為您在科學的海洋當中翻找出智慧的結晶!」

「您有這樣的信心真是太好了。」夏爾攤開了手,「您已經將家人搬過來了吧?」

「是的,承蒙您的關照,我已經租下了房子,並且我的妻子也已經過來了。」路易·巴斯德點了點頭。

「能這麼快安頓就太好了。」看到一切這麼順利,夏爾也很開心,「那您過陣子乾脆和我一起去吉維尼吧?實驗室的建設不參考您的意見是不行的。」

「可以,沒問題,我和您同樣希望實驗室能夠儘快安頓完成。」路易·巴斯德先是答應了下來,然後變得有些遲疑了,「不過,實驗室的定位需要您來確定一下,畢竟這關係到我需要去招募哪些人來協助我的研究……先生,您之前希望我研究如何防治傷寒,那麼您是希望我一直從微生物學方面研究下去嗎?」

「微生物學和疫病研究當然十分重要,不能夠放棄,但是這對我們來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夏爾卻給了對方一個奇怪的回答,「這種傳染病研究是適合軍事需要而展開的,為的是減少我們的軍隊在外征戰的時候,因為疫病而產生的傷亡。所以它不會是您一直的研究物件。」

「嗯?」路易·巴斯德有些不太明白了。

「您不太明白,這很正常,我也不能將太多事情告知給您。」夏爾仍舊帶著神秘莫測的微笑,「總之您知道,研究如何防治軍隊中的疫病之後,您再轉而去研究其他的問題吧。」

「比如什麼呢?」路易·巴斯德追問。

「比如農業問題。」夏爾馬上回答,「我希望您能夠嘗試研究一下怎麼解決植物的病變,怎麼促進豐產,這些問題從幾千年前以來一直都困擾著農民的,是他們一直無法擺脫貧困泥淖的禍首之一。如果我們能夠解決這些問題的話,那麼他們就有機會走向富裕了,而身為帝國的大臣,身為他們用捐稅和選票所供養的人,我想我有義務資助類似的研究。我也希望您能夠幫助我……對,等到那個課題研究完成之後,您就轉而進行這方面的研究吧,甚至現在就可以開始著手進行準備了。您看如何?」

當夏爾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路易·巴斯德不禁大為驚詫,他呆呆地看著夏爾。

這位年輕的大臣閣下的名聲他早有耳聞,他實在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這些帝國要人,個個富貴無比,居然還有人會去關注民眾,會去準備為他們解決這些難題嗎?

「閣下,您是認真的嗎?」片刻之後,他禁不住問。

「還有比上百萬法郎更認真的東西嗎?」夏爾笑著反問。

「我……我明白了,閣下。」路易·巴斯德深有感觸,馬上站了起來,對夏爾再度躬了躬身,「我一定用我所有的才智來協助您達成這個宏願!」

之前他畢恭畢敬,是因為有些害怕對方的權勢,而現在,他對大臣閣下倒是有些肅然起敬了。

「我只希望您的才智慧夠讓這一切都順利實現。」夏爾也站了起來,再度向對方伸出了手來。

……

在面見了大臣閣下,得到了他的指示和允諾之後,路易·巴斯德帶著一種突如其來的安心感離開了特雷維爾元帥府上,大臣閣下的話,讓他不再有任何的不安,反而躊躇滿志地準備在這方新天地幹出大事業來,以便回報對方的信任。

而在他離開之後,一直坐在夏爾身邊莫不做聲的芙蘭終於開口了。

「先生,為什麼您要讓他做這些事呢?我還以為您把他特別叫過來是有別的安排……」

「這些事不是已經足夠偉大了嗎?」夏爾反問,「幫助數以百萬計的人於危難當中,這可是莫大的功德啊,上帝都會感動的。」

「嗯?」芙蘭睜大了眼睛看著哥哥。

她可不相信哥哥是這麼虔誠的信徒。

雖然不管他做什麼她都會支援,但是她還是想要弄清楚哥哥到底想的是什麼,因為她固執地認為,對兄長的作為,自己不應該有半點不解的地方。

「是為了你啊,傻孩子。」夏爾突然長嘆了口氣。

「為了……我?」芙蘭更加不明白了。

「是啊,如果這位先生真的能夠得出一些名垂後世的成果——我深信他一定是能夠做出來的——那麼幫助他的人一定也可以隨之沾光,推行他成果的人也一定會為人們所銘記。而你……你就可以成為這樣的人。」夏爾端詳著妹妹,但是低聲說,「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在乎名譽了,恨我的人成千上萬,可是你不一樣……你能夠以巴斯德先生的資助者身份為人們所敬仰。雖然你現在可能不明白,但是我相信用不了多少年你就會明白的。」

「是嗎……」芙蘭懵裡懵懂地說,「也就是說您打算讓我來……來作為他的資助人?」

「對,就是這樣,只能是你來,因為只有你能夠讓人們相信你的真誠……人民一旦相信了你的好名聲,他們就不會相信你會做壞事,或者他們認為你即使做了什麼壞事也並不是有意為之……他們就是愛先入為主,只要有什麼觀念入了他們腦子他們就一輩子都改不掉。」夏爾身處右手來,捧起了芙蘭的鬢角,愛憐地撫摸了一下她細滑的髮絲,「我想,如果這樣的話,就沒有那麼多人會來詛咒你了……這樣我就不用負疚拖累你了,不是嗎?」

「何必這麼做呢?什麼名聲,這有什麼值得在乎的呀!」夏爾的話,讓芙蘭大受觸動,「我樂意和您一直站在一起,地獄也行!」

驀地,從哥哥的笑容當中,她聽出了別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樣的話,在民間就沒人傳我們的謠言了——至少可以少很多很多。

就好像當時的阿德萊德女士一樣,她不是也一貫有好名聲嗎?哪怕人人都詛咒身為篡位者的國王,卻沒有人詛咒她。

想明白之後,芙蘭的鼻子一酸,眼淚都差點低落了下來。

然後直接撲到了夏爾的懷中。

「我明白了,先生!謝謝您!我也愛您呀!」

她剛剛抹了香精的臉,在滑嫩細白之外還帶上了淡淡的香味,這股香味直衝夏爾的鼻端,讓人忍不住想要觸碰一下。

「傻孩子。」

夏爾低下頭來,吻了一下她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