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1月1日。
在北半球的這個日子裡面,歐洲大陸已經被皚皚白雪所覆蓋,人們在冬夜當中闔家團聚迎接新年的到來,並且期盼著來年的好運。
而在非洲大陸的最南端,一切卻顯得那樣的炎熱。
這裡正是夏天,正是一年當中最為炎熱的時節,昨晚剛剛下過一場雨,但是現在天空卻看不到一絲雲,天空上空的太陽高高懸於世界的頂端,炙烤著大地,而溫熱的風在非洲的荒原四處橫掃,不僅無法讓人得到涼意,反而好像想要把人們身體內的水分都壓榨出來一樣。
在這樣一片荒原當中,一群騎手騎著馬在荒原當中馳騁,為了躲避暴烈的太陽的曝曬,他們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雖然他們騎行的速度很快,但是他們在這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當中,卻顯得是那樣的渺小,好像怎麼也沒有辦法擺脫這一片蒼茫似的。
「真是個讓人不愉快的鬼地方。」在炎熱的空氣當中馳騁了好一會兒之後,一位騎手忍不住小聲抱怨了一句。
和其他穿著男裝戴著帽子的騎手不同,這是一個女子,穿著青綠色的騎裝,頭上則裹著絲綢紗巾,姣好的面容和滿頭柔發則被隱匿到了紗巾之類,讓她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個阿拉伯的女子。不過,雖然蒙受著這樣的煎熬,在這麼長時間的馳騁之後,她仍舊沒有掉隊,顯然騎術並不在其他人之下。
「多蘿西,要不我們休息一下?」在她的旁邊,一個騎手頗為關切地問。
這位先生大概三十四五歲的樣子,面目俊朗,因為沒有留鬍鬚而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加年輕,而且舉手投足之間頗有派頭,似乎身份不凡。
「不,親愛的。」這位女子搖了搖頭,「我想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一分鐘也不想多呆。」
「那好,我們就抓緊點。」男子笑了笑,然後轉頭看向了旁邊的一位騎手。
語氣變得嚴肅了許多,「威廉,我們大概還有多久能到?」
旁邊的人叫威廉·瓊斯,是這位先生的得力助手之一,他是一個相貌粗豪的中年人,留著褐色的八字鬍,腰間還彆著一把手槍。
「馬上就要到了,先生,大概只需要半個小時!」他大聲回答。
「很好,我們快馬加鞭!」名叫多蘿西的女子精神一振,然後拿起馬鞭重重地揮到了馬臀上,催動它拼命往前跑,「我們快點到了那兒,然後再好好洗個澡!」
「按夫人說的去做。」男子聳了聳肩,然後馬上也給自己的馬來了一鞭子。
正如對話中那樣,他們是一對夫婦,而夫人的名字叫多蘿西。在結婚之前,她的全名叫多蘿西·斯賓塞,是先代斯賓塞伯爵的小女兒。斯賓塞家族是英國有名的貴族家庭,家族長期享有盛譽,在政界擁有巨大的影響力。經過長期的演化,現在這個家族已經擁有桑德蘭伯爵和斯賓塞伯爵兩個主要的支系,而且和英國大多數貴族家庭都有親緣關係,可謂是名門之後。
而丈夫就是查爾斯·特維爾先生。這位先生是一位商人,事業有成,在數年之前和多蘿西結了婚。通過這樣一個步驟,他踏入了英國的上流社會,並且藉著這個機會大大擴充套件了他的事業,如今已經成為了一個小有名氣的富豪,在許多行業當中都有涉足。
今天的這群人,就是這對夫婦的手下。他們協助這對夫婦,將事業擴張到了非洲大陸的南端,也將大不列顛帝國的榮光和利益投射到了這個世界最荒涼的角落裡面。
當然,這些人裡面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位衣冠楚楚、一看就是帝國紳士模樣的青年人,其實並不是英國人,他的原籍是在英吉利海峽對面的那個國家。
他在那個國家和多蘿西結識,然後兩個人墜入了愛河,然後她帶著他帶來英國——當然,在那裡的時候多蘿西並沒有用自己的本名,而是使用了一個化名。
而來到了英國之後,這位先生也將自己的名字改頭換面,然後以英國商人的身份開始重新出現在世人的面前。
他雖然換了個地方,但是那種事業的雄心並沒有熄滅,相反在妻子的幫助下,他反而開始以百倍的熱情開始擴張自己的商業事業,他的視線甚至沒有放過這個離英國萬里之遙的地方。
雖然表面上這裡只是荒蕪的不毛之地,但是查爾斯卻知道,這裡所蘊含的一切財富和資源,足以讓每個人都將貪婪的視線投射到這個地方。
在太陽終於開始向西面徐徐降落的時候,這一行騎手終於來到了他們的目的地。
這裡是一片礦區,雖然新開不久,但是因為管理層的堅定決心,已經開闢了多處礦坑和礦洞,這些礦洞深不見底,猶如一隻黑乎乎的眼眶直視著天空。而在這些礦洞的內部,礦洞猶如白蟻的巢穴一樣逶迤,而一群深黑皮膚的礦工,在監工的監視之下,猶如是黑色的蟻蟲在巢穴當中穿行,用小推車將一塊又一塊礦石從礦坑深處推了出來。
在這些礦坑之外,有一些零星的房屋,雖然因為建築材料的緣故而呈現出令人不敢恭維的土黃色,但是卻總算能夠讓人看到一些文明存在的跡象。
特維爾夫婦從馬上跳了下來,而多蘿西在褪下紗巾的時候還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是被解除了什麼桎梏一樣。
「這裡就是礦區,先生。」作為這裡的負責人,威廉·瓊斯小心翼翼地對特維爾夫婦介紹著這裡,「很抱歉我們這裡的條件簡陋,沒有辦法接待你們……」
「沒關係,你只要完成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好了,我們又不是來這裡享受的。」查爾斯·特維爾一邊說,視線一邊四處逡巡,看著谷地當中一派繁忙的景象。
「這裡的人手夠嗎?」
「目前還算勉強能夠滿足需求。」威廉·瓊斯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地解釋著,「不過,因為礦工們的消耗很大,我們雖然從旁邊的部族弄來了不少人,但是未來恐怕不夠滿足礦裡面的需求……」
是啊,確實不夠,因為這是一片超大型的金礦。
在這片土地下面所埋藏的,是當時世界上最為龐大的金礦礦藏——雖然他們肯定無法獨吞這裡的金礦,但是在搶先幾年的挖掘當中,他們足可以為自己挖掘到鉅額的財富,足以讓任何人為之動心的財富。
勞力來自於旁邊的黑人部族,無需關注福利,所需要費心的只是儘可能保密而已。
先生點了點頭,絲毫不動聲色,「那還有別的困難嗎?」
「礦洞現在挖得不深,所以簡陋的工具也可以滿足使用,但是時間長了之後我們就需要歐洲礦井那樣的機械,而且勞力的需求也會更大,所以礦井的規模將會不可避免地為外界所知……」威廉·瓊斯將心中的想法都說了出來,「遲早德蘭士瓦人會知道他們的地盤上有一個我們的大金礦,先生,我想這是不可避免的。」
他說得沒錯,嚴格來說,他們已經入侵了德蘭士瓦共和國的國境,德蘭士瓦共和國的首都比勒陀利亞只在幾十公里之外,這片荒原是這些非洲土生白人的領地。
在1652年,第一批荷蘭移民抵達非洲南部的好望角定居,然後繁衍生息,在那裡建立了歐洲人最初的定居點,他們被稱為布林人。而在1795年和1806年,英國兩次佔領了好望角殖民地,以便藉此來控制好望角這個重要的據點。
而在後來的維也納和會上,英國以600萬英鎊的價格從荷蘭手中購買了好望角地區,開始對其加以統治。英國人的統治並不被這些荷蘭人的後裔所喜歡,於是在1836年,對英國統治不滿的布林人開始集體離開開普殖民地,然後他們在北方內陸建立了萊登堡共和國、溫堡共和國等殖民區。這些殖民區又在1849年合併,建立了南非共和國【zuidafrikaanscherepublik】,又稱德蘭士瓦共和國。另一部分向其他方向遷出的布林人,則在其東部和南部先後建立了納塔利亞共和國和奧蘭治自由邦共和國【republikvandieoranjevrijstaat】。
這些布林人對英國人戒備深重,一直都很防範英國人向自己的領土擴張,可想而知他們發現他們的領地內有一個英國人的金礦的時候,會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
查爾斯·特維爾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向了他的妻子。
「這一點確實令人困擾。」多蘿西臉上浮現出了笑容,然後同樣看向了自己的丈夫,「無法無天的布林人的囂張氣焰,必須得到遏制,必須讓他們明白不列顛的旗幟絕對不容他們蔑視。」
在威廉·瓊斯迷惑不解的視線當中,多蘿西隨口跟他解釋,「我來到南非,就是為了調查一下這裡布林人的活動情況,和他們對英國僑民的壓迫待遇,然後提供報告給內閣參考……」
「那太好了,夫人!」這個訊息讓威廉·瓊斯大受鼓舞,簡直喜形於色,「我們早就該揍一下這些布林佬了!還有旁邊那些黑鬼!」
作為這個礦區的負責人,他最擔心的就是德蘭士瓦共和國發現他們的舉動,然後派人過來收繳這座金礦,礦區的武力雖然足以鎮壓這些黑人礦工,但是卻難以招架布林人的火力。
可是如果有英國駐軍的幫助,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他所熱烈期盼的就是帝國政府狠狠揍一頓這些布林人,讓他們老實服氣,最好連同旁邊那個黑人祖魯王國也好好揍一頓,將整個南非變成不列顛的殖民地。
在談話之間,特維爾夫婦來到了礦裡的居住區,一邊是跟窩棚差不了多少的礦工宿舍,一邊是監工們的宿舍,而作為這座礦的所有者,特維爾夫婦當然可以使用專供管理者居住的木製的歐式樓房裡面。
當他們經過礦工宿舍的時候,查爾斯發現在宿舍外的圍欄上,還打著他親自擬定的標語「workbringsfreedom【勞動帶來自由】」。
「他們會自由嗎?」夏爾問。
「按照規章條例,如果他們能夠做滿五年的話,他們能夠得到自由,先生。」這時候,瓊斯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多少有些殘酷的笑容。「當然咯,先生,我可以跟您保證,這些傢伙誰也活不過三年,他們絕不會有機會出去多嘴多舌。」
這個混雜著殘酷與幽默的調侃,惹起了其他人的一陣騷動,有些人甚至吹了一聲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