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重新展露出笑容的樣子,祖孫兩個終於也鬆了一口氣。
經過了這樣一段插曲之後,餐廳內的氣氛一改之前的壓抑沉悶,而重新變得輕鬆活躍了起來,得到了爺爺幫助的夏洛特自以為制住了丈夫,而夏爾也在暗自慶幸這一場風波終於結束,夫婦兩個也由此恢復了平常的和睦。
另外,關於瑪蒂爾達的事情,因為特雷維爾元帥也以「現在不宜和迪利埃翁伯爵一家鬧翻」為理由來勸說夏洛特,此事只好暫且作罷。
而作為對爺爺襄助之功的「報酬」,就在兩天之後,夏爾就跟著自己的爺爺一同拜訪到了德·博旺男爵的府上。
雖然事出意外,但是男爵還是以一種很禮貌的態度招待了這祖孫兩個——這倒不僅僅是因為這祖孫兩個人原本的權位,而且也是因為他們的特殊身份。
「先生,我把現在的事情都給我的爺爺說了。」一見面,夏爾就開門見山。「他已經知道了我們私下裡的協議,還有……嗯,蘿拉的事情。」
「怎麼,您都這個年紀了,還時興找家長這一套?」男爵有些奇怪,但是在調侃之外,倒有些高興,「我原本以為您會把這件事深藏於心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呢。」
按照對一般人的看法,男爵以為夏爾會把這件事當成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會告訴別人,尤其是不會跟自己家裡人說,不過他居然告訴了自己的爺爺,可見他對蘿拉腹中的孩子倒還真是有幾分感情。
「如果一般人的話,他當然不會到處宣揚,但是夏爾總該告訴我吧……我可是他爺爺,他當然得告訴我。」還沒有等夏爾說,特雷維爾元帥就直接介面了,「夏爾給您添麻煩了,對此我深表歉意。」
「確實給我添了個很大的麻煩,不過並不是讓人完全無法解決的麻煩,我的女兒只是因為自己的荒唐和天真蒙受了一些損失,但是終究還是嫁的出去……」男爵仍舊十分保留地回答,「那麼,我想問下,您今天特意跑過來,是為了什麼呢?不會是專門為了跟我道歉吧?」
「主要是為了道歉,畢竟夏爾做得實在有些不檢點……」特雷維爾元帥又笑了笑,「對了,聽說您已經給您的女兒找了一個女婿?」
他的問題有些突兀,男爵更加有些疑心了,片刻之間他又仔細地打量了對面的這個老人一遍。
他的頭髮和鬍鬚全白了,臉上也佈滿了皺紋,笑的時候皺紋幾乎擠在了一起,看上去實在老態龍鍾。但是,紅潤的臉和充滿了精力的眼睛,再加上依舊坐得筆直的身軀,卻又意外地風度翩翩。
這家人長得倒是對得起爵位。男爵不無嫉妒地想。
在從發家之後,人人在敬畏他之餘,都嫌棄笑話他沒有好出身,可是在他眼裡,大部分矜持自傲的貴族們其實也不過如此,要麼衰退萎靡,要麼小氣卑鄙,他實在是瞧不起。
可是特雷維爾家族的成員,倒真是讓他覺得像個真正的世家,一個他一代之內無法超越的世家,這如何能讓人不嫉妒。
然而,現在這種嫉妒之外又有些期待了——如果我的血脈和特雷維爾一家的血脈融合在一起,會得到什麼呢?
這個問題已經盤桓在他心裡很久了,以至於讓他都忘記了女兒被誘騙懷孕的憤怒。
「嗯,是啊,我已經給她找好了女婿,義大利的王公貴族,頭銜挺長的我也說不清,不過我已經把他的身世幾代人都查清楚了,身份是不會有假的。」說到這裡,男爵突然不屑地笑了起來,「說是女婿,但是比我也小不了多少,而且呆頭呆腦地看著讓人都有些厭煩,我見了他一次就把他打發回去了。不過沒關係,至少他有個頭銜,而且是歷史十分悠久的頭銜,大概某位先祖曾經和美第奇家族談笑風生吧。」
「那您這不是跟社會投降了嗎?」老人嘆了口氣,「您以前可不是這麼注重頭銜名望的人啊……否則您現在恐怕也是伯爵了。」
「社會的偏見根深蒂固,人們非要認為一個十代人默默無聞但有血統的廢物比我這樣的人更加值得尊重,我又有什麼辦法!」男爵搖了搖頭,「我這代人受不了紋章的腐臭味,可以不追求什麼頭銜,可是我的孩子們還真就得要這些東西——畢竟他們不需要和社會的偏見做鬥爭,而可以一出生開始就高高在上。」
「是啊……您也到了該為子孫打算的年紀了啊!」特雷維爾元帥又嘆了口氣,「我們已經經歷過一切了,也見識過一切了,老了之後,除了子孫,還用得著擔心什麼呢?」
男爵疑惑地看著特雷維爾元帥,想要弄清楚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雖然和您的女兒鬧出這樣的事情,是我的孫子愚蠢荒唐,但是愚蠢荒唐並不能當做我們不負責任的理由——」老人這時候似乎坐得更加筆直了,「德·博旺先生,我是打算把這個孩子當成是我的後人來看待的,雖然沒有辦法跟整個社會公開承認,但是我會給他留下一些財富,祝福他。」
聽到了元帥的話之後,男爵近乎於不屑地笑了。
「我的孫子用不上您的錢,不過謝謝您的心意了。」
「是啊,您這麼有錢當然不會在乎別人再給他什麼金錢了,夏爾已經跟我說清楚了,你打算讓他和您女兒的孩子繼承家業是嗎?」特雷維爾元帥倒是並不生氣,仍舊平靜地說,「不過,我想您應該並不會反對讓這個孩子未來也成為我們特雷維爾家族的一員吧?」
「什麼?」不光是德·博旺男爵十分驚愕,就連夏爾也大吃了一驚,不明白特雷維爾元帥為什麼這麼說。
這確實太不符合世上通行的做法了。
「這還真是離奇……」男爵驚愕地打量著老人,「為什麼您會這麼想?」
「很簡單,我希望看到我們一家開枝散葉,像我父親希望的那樣繁榮昌盛……」老人的語氣裡面多了一些感慨,「我們家族之前的敗落,雖然一部分是因為時運不濟,但是另外一個重要原因,我認為就是因為我們的血系太過於稀薄了……一場風暴要了我父親的命,結果只剩下我們兄弟兩個相依為命,而我呢?我只有一個兒子一個孫子,幾乎幾十年都在擔心自己陷入斷嗣的絕望境地當中,這些痛苦的教訓讓我發現,家族昌盛才能帶來個人的昌盛,不然的話,縱使賺取再多財富得到再大的權勢,都沒有任何的意義,也無法得到保障。」
在一片沉默當中,特雷維爾元帥繼續說了下去,「你看看波拿巴一家,拿破崙死了,他的獨子也死了,但是他還有侄子,這個侄子又重登皇位,讓波拿巴這個姓氏重新成為了至尊……如果他沒有兄弟沒有侄子呢?那就什麼都沒了,再也沒有帝國了。所以對我們來說,只要血脈昌盛,那麼縱使偶爾困頓,那也有再度復起的時候。」
德·博旺男爵靜靜地聽著他的話,最後他幾乎有些觸景傷情了——是啊,他也只有一個兒子,而且兒子還早死了。
「不得不說您說得有道理。」最後,他巧妙地掩飾住了心中的悲傷,然後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的話,我想您就不會反對我的想法了,我們之前躲過腥風血雨只是靠逃跑和運氣,現在我們不能再指望運氣。」特雷維爾元帥近乎於篤定地說,「我希望夏爾能夠讓我們這個可憐的家庭繁榮昌盛,讓我們的家系重新活泛起來,而不是繼續這種血脈岌岌可危的狀態,只要這些家系能夠互相支援,那麼往事就不至於重演了,所以,在我看來,什麼婚生私生都是笑話,只要他是夏爾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子孫……我會盡我所能地幫助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