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蘭一下子不知道該問什麼好了,但是和瑪麗一樣,她對伯爵的想法感覺無法理解。
「您……您是想要趁祖國慘敗的機會,達成自己的政治目的對嗎?」
「是的,只要俄國在戰爭當中慘敗,沙皇的神話就會破產,他給俄國帶來的奴役、毀滅、惡毒和殘忍就會鉅細無遺地展露在人民的面前,他的反動軍隊也一定會受創深重,那時候就將是終結這個殘暴的政權的最好機會!」皮埃爾·別祖霍夫伯爵慨然回答,「我愛我的祖國,但是現在的俄國是沙皇和他一群殘忍的寵臣和朋友的祖國,不是我的、也不是俄羅斯人民的祖國,我沒有義務愛這樣一個國度,相反,任何一個正直的俄羅斯人都應該想辦法讓它儘快終結,不管用什麼辦法!」
「可是在沙皇治下,您……您是俄國最大的富豪之一。」芙蘭小心翼翼地指出了這個事實,「如果俄國發生劇烈動盪的話,那麼您……那麼您恐怕會蒙受鉅額的損失。」
「是啊,我是俄國最大的富豪之一,而且從幾十年前開始就是。我的父親,基里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別祖霍夫伯爵過世的時候,給我留下了數百萬盧布的財產,還有四萬農奴。經過了我半個世紀的經營——哦,其實也並不能說有多麼努力——我的財富已經變成了三倍於這個數額。」皮埃爾·別祖霍夫伯爵以並非炫耀的語氣低聲說。「您看,有錢人想要更加有錢,總會比別人容易些。」
「四萬!」芙蘭和瑪麗同時驚呼了起來,然後驚詫地對視了一眼。
一個人……有四萬農奴可以隨意支使,任意使喚,哪怕對她們這樣的貴族來說,也覺得有些難以想象——更何況,這個數字現在還擴張了幾倍。
那豈不是說,這位伯爵手底下有十幾萬農奴?一個人,在法律上是十幾萬人的主人?
「難以置信!」芙蘭低聲感嘆,「上帝啊,現代居然還有這樣的事。」
「是啊,在現代還有這樣的神話,真是悲慘。」老人嘆了口氣,「甚至可以說是恥辱,整個俄羅斯民族的恥辱!僅僅因為這樣一個事實,這個國度就應該遭到天譴,然後儘快滅亡!」
「可您……可您一邊詛咒農奴制,一邊卻又擁有這麼多農奴……」芙蘭小聲問,「這樣難道不矛盾嗎?」
「是的,這很矛盾,小姐。甚至可以說這很諷刺,因為我也是趴在人民頭上吸血者的一員。」別祖霍夫伯爵點了點頭,「可是沒有辦法,為了達成夢想中的事業,我必須積攢家業,積累資源,為了解放他們,我必須和其他人一樣奴役他們——如果我為了良心而自行解放他們的話,那麼我會破產而他們只能繼續去別人手中當農奴,最後什麼都無法改變。至少在我的領地裡面,他們的生活待遇會好很多……小姐,我不是在為我自己辯解,我出生在罪惡當中,並且一直活在罪惡當中,我有這種覺悟。但正是為了這種罪惡不再一代代延續下去,我才決心打倒沙皇和他代表的整個制度,讓民族得以解放和復興。」
「就像我國的革命時代那樣?」芙蘭小聲問。「那……那會有很多人流血吧,甚至國王陛下也會喪命……」
「是啊,我們就是要一次革命,要讓沙皇為他所做的一切負責。為了祖國和共和國之輝,為了擺脫可怕而無意義的動亂,英國人和國王打仗,砍下了國王的腦袋,你們法國人也將國王送上了斷頭臺,你們都成功了……既然這樣,為什麼我們俄國人效仿一次就不行呢?英國法國的紳士們總愛對我們的想法瑟瑟發抖,好像他們自己沒做過這樣的事情一樣!」伯爵冷笑著,然後重重地揮了揮手,「一顆腦袋落下,總比無數顆腦袋落下要好。況且,尼古拉欠我們一筆血債,他在剛登基的時候就抓捕殘殺了我許多朋友,對他我絕不會有絲毫的憐憫。」
「我明白了……」芙蘭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看來和之前的印象一樣,這位伯爵確實是一個十分堅持於理想的行動派分子呢。而且膽子真是大得嚇人。
「小姐,這段時間裡您就作為客人呆在我們這裡吧。」沉默了片刻之後,伯爵似乎是從剛才的激動當中恢復過來了,「我們現在正在彙總這些資料,有些檔案現在還沒有從烏克蘭和高加索送過來,等待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我們就把這些東西都給您,然後您把它們送到法國去,一切就大功告成了,您為法國立下了大功,也為新俄國立下了大功。」
芙蘭心裡微微有些不安,她沒有想到自己無意當中居然處在了這樣重要的地位上。
但是她知道,不管伯爵的行為是不是做對了,不管他的想法是正義還是邪惡,她首要的任務還是完成哥哥的囑託。
至於俄國人怎麼樣,交給俄國人自己去處理就好了。
「好的,我會想辦法讓一切辦得妥帖的。」她答應了下來。
看到她如此合作,伯爵也輕鬆了不少,微笑地看著她。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了一聲尖笑聲,彷彿是有人看到了什麼有趣至極的事情,又彷彿是有人在大聲呼救一樣,這聲音清脆而又尖利,讓人感覺有些毛骨悚然。
而聽到這個聲音之後,伯爵和安德烈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芙蘭有些不安地問。
「當女人露出她們的真面目的時候,自私自利、虛榮、愚笨、微不足道——這就是女人的普遍特徵。你看看上流社會的女人,他們似乎有點什麼,可是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啊!」皮埃爾·別祖霍夫伯爵突然以和平常完全不同的浮誇語調說了出來。「我朋友說這話的時候,我還歷歷在目,如今已經快五十年過去了,天哪……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伯爵這番話,著實刺傷了芙蘭,她不明白對方怎麼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爸爸,這也是那位安德烈·博爾孔斯基公爵說的嗎?」安德烈·別祖霍夫突然問,「他為什麼會說出這麼刻薄的話?」
「那時候他剛結婚,而且對婚姻有所厭倦。」別祖霍夫伯爵嘆了口氣,神態之間盡顯蒼老,「雖然他說得有些偏激,但是有時候我真覺得他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任何男人一旦沉迷到女人當中,那麼他就辦不成大事了!而任何女人,都不適合參與到大事裡面!」
「我想我不能同意您的看法,先生。」芙蘭沉下了臉來,「您這是一種偏見!」
「我倒寧可這是個偏見!」伯爵長嘆了口氣,然後霍然起身,離開了書房,「我們晚餐時再見吧,小姐。」
「您父親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說出了這樣的話!」他離開之後,芙蘭怒視著安德烈。
「對不起,他說的不是您,而是我的妹妹……嗯,也就是娜塔莎。」安德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她,「請您原諒,爸爸只是太生氣太痛心了,以至於口不擇言……畢竟那是他最愛的么女,她太讓爸爸痛心了。」
聽到了這個解釋之後,芙蘭總算感到好受點了,但還是有些好奇。
「她做錯了什麼事?」
安德烈猶豫躊躇了一下,最後長嘆了口氣。
「她……她愛上了我們的皇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