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特雷維爾家族如今還留戀著波旁王家的人,只剩下她一個了,雖然其他人都不明說,但是她知道。
「傻孩子,有什麼對不起的呢!」老婦人搖頭苦笑。「你現在將要做母親了,你將體會到我從未有緣體會的幸福,所以我請你好好享受這種幸福,就當是為了我。」
然後,她的視線微微漂移,最後移動到了夏爾的身上,然後定定地打量著夏爾。
好一會兒之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德·特雷維爾先生,很高興見到您。」
「很高興見到您,殿下。」夏爾淡淡地點了點頭。
為了讓夏洛特可以盡情敘舊,也為了讓自己避免尷尬,夏爾一直都沒有說話,直到被對方點上名來,那就只好說話了。
「我上次看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嬰兒。」長公主一邊撫弄夏洛特的背,一邊對夏爾說,好像是在回憶什麼似的,「沒想到一晃就二十幾年過去了,時間快得真是讓人猝不及防!」
夏爾怔了一怔,微微有些意外。
他是1827年生的,那時候確實還是在復辟王朝的治下,不過……那時候他的爺爺因為效忠波拿巴而被冷遇,他應該是沒有資格被那時候還是太子妃的長公主見到的啊?
「是菲利普拿著你過來的,那時候我們的私交不錯,他求見我的時候私下裡拿你過來了。」彷彿是為了解答他的疑問似的,長公主繼續說了下去,「他說這是他兄弟的兒子,雖然他弟弟是一個投靠波拿巴的無可救藥的墮落分子,雖然他的侄子是個浪蕩成性的風流胚,但是你是無辜的,你流著特雷維爾的血,理應有機會得到一個光輝的前途。他說得很有道理,也很動情,所以我答應過菲利普,在你長大以後要照顧你。」
還有這種事啊?夏爾微微吃了一驚。
他不相信長公主會在這種事情上撒謊,所以這事應該是真的。
然後,他莫名其妙地對那位已經過世的堂爺爺又多了一分尊敬。雖然為了掩人耳目,他一直很冷遇弟弟一家,但是實際上他真的一直為自己一家人考慮了。
「我……我可以問一下,當時你們打算怎麼安排我嗎?」雖然明知道這已經沒什麼意義了,但是夏爾仍舊禁不住問。
「他是公爵,又是內閣大臣,他給你選的路當然是最好的了。」長公主殿下馬上回答,「如果你想從軍,你可以進入禁衛騎兵團,然後到北非服役,幾年內就當個團長。如果你想從政,他會讓自己的朋友幫助你,讓你可以平步青雲,如果你什麼都不想做……至少也可以讓你就這麼混下去。」
接著,長公主殿下突然笑了出來,「當然,那時候我們誰也沒想到,用不了幾年整個王朝就完蛋了,我們誰也不能按照這種約定來幫助你。我們更加沒有想到的是,即使沒有我們的幫助,你最終還是走到了這個位置上……年輕人,你真的很厲害,這幾年我聽到你的大名很多回了。」
這應該不是什麼好名聲吧……夏爾在心裡苦笑。
公爵的謀劃最終沒有實現,波旁王朝垮塌,然後復辟,然後再次垮塌,時勢變幻,他的一切計劃都化為了泡影,然而自己卻達成了他曾經的願望……也許他在臨走之前,至少對自己的滿意的吧?夏爾心裡突然閃過了這個奇怪的想法。
「謝謝您告訴我這一切。」他再度朝對方躬了躬身,「我會照顧好夏洛特,報答你們的恩惠的。」
「我並沒有給你什麼恩惠。」長公主搖了搖頭,「幾年前我曾經打算給你,而你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在數年之前,確實正統派那邊招徠了夏爾,還提出了復辟之後讓他擔任首相的提議——毫無疑問,這個無法實現的承諾被夏爾當成廢紙一樣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既然長公主提到了這裡,夏爾就不能那麼客氣了。「我現在仍然會拒絕,請您諒解。」
「我不是在討好你,你不用這樣。」公主的臉上仍舊帶著笑容,「我們是王族,雖然落了難但是我們也不會做乞丐,不會在一次拒絕之後再求第二次。你已經選擇了你的路,那我們並不打算干涉。」
「我……我很高興您能夠這麼想。」夏爾暗地裡鬆了口氣。
「只不過,我想提醒你一句,波拿巴雖然現在能博取某些人的歡心,但是他不會一直這樣下去。他站在火山口上玩弄著火,遲早整個大地都會噴發,讓他無以為繼。而你,離他太近了,也許某天就會被火同樣點著。平民百姓是衝動善變的,我見過他們反覆無常的樣子。」長公主的語氣微微變得有些嚴峻了,「我原本是不想跟你說這些的,但是你是夏洛特的丈夫,所以為了她我想提醒你一句。」
「我想您說得有些道理。」夏爾點了點頭,「不過,現在的歐洲不都是這樣的嗎?人民就像水一樣,看上去平靜忍耐,但是時不時掀起波浪,有時候甚至波濤洶湧,所以每個政府必須戰戰兢兢地划著政權的船在波浪當中前行,爭取不要讓它掀翻。」
「然後乞求他們再多忍耐你們一會兒?」長公主搖了搖頭,然後直言,「這樣的政權您不覺得太卑微了嗎?」
「迎合人民並不卑微,說到底我們的一切財富都是他們創造的——」
「謝天謝地我們不用和您一樣說這種場面話,君主政體的好處就是這樣,我可以隨意嘲笑暴民,而你們只能違心地說場面話。即使你們都瞧不起他們,你們也只能卑躬屈膝地說漂亮話。」公主突然冷笑了起來。「所謂人民,是怎麼回事呢?他們號稱要反抗貴族,他們拿起了刀劍,結果他們殺掉的自己的同夥,數目比他們想殺貴族多幾十倍,這就是人民。」
「我覺得您這話就有些太過於嚴厲了。」夏爾微微遲疑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夏洛特。
夏洛特此時也感到氣氛有些緊張,她輕輕地轉過頭來,示意夏爾不要和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爭論。
「那些人砍掉了我父親,我母親,我姨媽的腦袋,然後你指望我原諒他們?或者說他們的好話?不,抱歉,我做不到,我只能實話實說。他們就是一群盲目的蒼蠅,以互相憎恨和殘殺為樂。」公主的語氣十分嚴峻刻薄,顯然以她的經歷,確實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來。
被她如此看著,夏爾也覺得有些難受了。
雖然有夏洛特看著她,示意他不要和老人置氣,但是他忍不住了。
是的,他打心眼裡生氣,不是為人民生氣,而是為了這家人生氣。
你們為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可是在路易十六陛下的治下,也有很多腦袋因為王朝的弊病而帶來的貧困而枯萎了——雖然這些腦袋沒有血淋淋地落到地上,但是這並不能說明這種結果高尚在哪裡……」夏爾頗為不敬地聳了聳肩,「我並不是為了暴民說話,夫人,事實上我和您一樣恐懼暴民,畢竟如今我也爬到了一個足夠的位置。我只是想說,如果一位統治者維持不了自己的統治,那他本質上就是失職的。既然他享有了一個國家,他就給自己套上了無限的責任,更何況還是一個家族相傳的王國?一位君主不可能一邊在享有國家的同時一邊卻不負有義務,他在登基的時候放棄了王位嗎?他在位的時候想過放棄嗎?沒有,不然他的兄弟們都躍躍欲試想著當國王呢。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王冠的鮮血染到了他的身上就哀鳴呢?!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失去了他的國家就意味著他失敗了,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統治者,而我是不會同情失敗者的。」
夏爾昂起頭來,同樣尖刻地看著長公主殿下。
「夏爾!」夏洛特忍不住出聲喝止他了。
「你……」老婦人的臉上閃過了無比的怒氣,她想要大罵,但是最後還是忍耐了下來。「不合格就該被砍頭嗎?」
「有些人走運,沒有被砍,但是不會每個人都是那麼走運。」夏爾的語氣仍舊十分平靜。「他在不走運的時刻,因為自己的驚慌失措和治國無方丟掉了這個國家,而這種不走運最後也吞噬了他的生命。」
「這種歪理……」
「他自己葬送了自己的統治,把榮譽、王朝、乃至自己和家人的生命交給了暴民,結果最後您還要以這種哀鳴來抱怨暴民!這有什麼意義呢?難道真正有意義的做法不是扛起自己的王朝,讓他和你們不至於受到這樣的災禍嗎?」夏爾直接打斷了她的話,昂首看著長公主,「殿下,為王者是不能哀鳴和抱怨的,他只能統治,然後死去,要麼老死要麼被殺死。就是你們老說這種可憐的哀鳴,才證明他不合格,才證明您和他一樣不合格!
人民需要偶像,但是上帝已經死了,祂伴隨著國王的血,沉入到了地面以下。如今再也沒人能依靠它來統治一個國家了,如今我們得塑造另外一個神龕,然後把神龕取名叫做‘人民’。是的,我們的一切都源於人民,我們為了人民的福祉而殫精竭慮,與敵國殊死搏鬥——不管實際情況到底是怎麼樣,我們至少得讓人民以為我們在這麼做。您以古老的傲慢拒絕這種口號,殊不知在現代這種口號就是力量的源泉!歷史對你們足夠溫柔了,居然以命運之劍斫倒了拿破崙,結果你們還是想不起這一點,揮霍掉了機會,卻還念念不忘可愛的當年……天哪,我真高興,你們當年就完蛋了,不然你們還得讓我為你們的高傲去付出血的代價!」
夏爾不自覺地走進到了長公主的座位旁邊,然後略帶哀憫地低下了頭,「事實是如此明顯,而您,卻還是固守著古老的固執,卻不肯承認這一個事實……我不生氣,我很悲傷,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