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殷勤與怪物

因為勾起了內心當中最隱秘的思緒,他的語氣越來越沉痛,以至於腳步也慢慢放慢了。

公主一邊調整自己的步伐跟上夏爾的節奏,一邊繼續仰頭看著夏爾,等著他的敘述。「為什麼您會這麼想呢?從您的描述來看,她一定很愛您啊?」

「也許是如此吧,但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她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她了,我現在只能把她當做是一個平常人,而不能當做我最最親密的人。」夏爾搖了搖頭,「我,現在的我……我都不知道她那時候的天真可愛,到底是不是真實的了。一想到我最珍貴的回憶居然會是摻了雜質的偽作,我最誠摯的感情被長久地背叛著,我有時候會心疼得難以忍受。」

「您!您怎麼能這麼想呢?」公主有些著急了,「先生,您是個大人物,而且做了很多大事,那麼您一定會很明白人情才對吧?人都是會長大的,不可能一直天真下去呀?她某一天總會明白不能只按您給定的思維去思考的。再說了,哪怕她一直都在騙您,那也一定是因為很愛您,所以才會一直敷衍您的愛好。」

「敷衍我的愛好?」夏爾有些驚奇。

「難道不是這樣嗎?您喜歡天真可愛的天使,這個要求可是很高的呢,哪有人會一直做個孩子下去,也沒有人會喜歡一直這樣過下去的吧?」公主微微笑了笑,「也許就是在之前某一天,您的妹妹覺醒了自己的樂趣,她從您灌輸和維護的那美好的一切走了出來,但是她發現您並不喜歡她這種成長,所以她只能繼續縮回去,扮演您一直愛著的那個孩子——這豈不是一種莫大的犧牲嗎?說到底,是您一直在以別人難以達到的要求去要求別人,使得別人恐怕她當時也活得很辛苦吧……哈,幸虧我沒有您這樣的哥哥,不然我一定也會覺得很為難的。」

「……」夏爾的臉色已經僵住了,不過他不是因為公主這麼指責他而生氣,而是因為公主的指責在他看來居然有幾分道理。

那這麼說來,妹妹跳樓之前的那番話,豈不是她的哀鳴與抗議?

你自己成了這樣的人,卻要求身邊的人做一個天使,隨時用純白無暇的愛來撫慰自己,這也許就是極度的自私吧?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嗎?

也許確實是吧。

「先生?」因為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公主禁不住開口問他了。

「哦,抱歉,我只是一下子走神了。」夏爾連忙抱歉地笑了笑,然後繼續拉著公主的手跳舞。

看來,這位公主確實是相當聰明。她倒不是自己之前所認為的那麼懵懂,相反,腦子是很有智慧的,只是不懂人情世故而已。

說到底,又有什麼必要去懂呢?這樣就挺好的。

只可惜……可惜啊,跟錯了個丈夫。

「我大概明白了,您因為妹妹的成長而心裡有缺憾,然後可能是在我的身上看到了曾經的影子——所以您才對我這麼殷勤!」就在這時,公主一臉‘我發現了!’的表情看著夏爾,「對不對?」

「是的,就是這樣……」夏爾點了點頭。

「那您可別以為我會覺得榮幸,相反我還覺得害怕呢,萬一哪天我因為成長而不再天真可愛了,那時候您恐怕又不會將我放在眼裡啦!」公主微笑了起來,「您說對不對。」

考慮了片刻之後,夏爾發現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黑髮高挑的公主在虛影當中慢慢變了,變成了那個金髮碧眼、白皙嬌小的孩子,她圍在自己的身邊,又唱又跳,笑得十分開心。

「我是……我是多麼懷念那個時候啊。」他下意識地說。

「那時候您一定和她玩得很好。」公主馬上斷言,「我能感受到您的懷戀。」

「是啊,是啊,您說得……沒錯。」

就在這時候,舞曲來到了最高潮,按照舞步,接下來公主將會拉著他的手圍繞著他轉上一圈,而正當公主打算這麼做的時候,夏爾卻突然伸手攬住了她的腰,然後將她凌空抱起,然後原地轉了一圈——就彷彿當年他們一起玩遊戲時一樣。

然而,和當年相比,他肯定會得到不一樣的結果。

當被放下來的時候,公主的臉先是微微漲紅了,然後抬起頭來,十分不滿地看著夏爾。

「您……您在做什麼?」她大聲質問。

夏爾這突如其來、而且過分親密的動作,以及公主的大聲呵斥,很快就讓其他人也停下了舞步,無比震驚地看著這一對舞伴,場面變得微妙而又尷尬,像是在醞釀著什麼暴風雨一樣。只有樂隊還沒有反應過來,繼續演唱著舞曲,更為這場面增添了幾分尷尬。

「沒做什麼,殿下,」夏爾瀟灑地聳了聳肩,「我只是在向您演示而已——我和我的妹妹在小時候就是這麼玩的。既然您剛才好奇地問了我,本著誠實的原則,我覺得我應該以實際的行動跟您演示一下……」

不過,他的內心可絕不跟表面一樣平靜,事實上在發現自己已經成為了所有視線的焦點、甚至弗朗茨·約瑟夫皇帝都已經不滿地看了過來時,他的內心早已經是翻江倒海。

天哪,我也許已經為歐洲外交界留下一個大笑話了,用不了十天全歐洲都會知道我抱著奧國的未來皇后飄了一圈!尤其是,她還是個孩子。

已經醒過神來的夏爾,心裡暗暗後悔自己一時衝動之下所幹下的傻事。然而,在這種可怕的場合,一個人不能犯傻,即使犯傻也決不能露怯,而要把犯傻強裝成風雅。

所以,他一點也沒有表現出尷尬或者抱歉,而且強撐著鎮定,以無比親切的笑容看著這位公主,好像真的渾沒有把自己剛才的失禮當成一回事一樣。

他知道自己這麼一玩,已經被這些保守的奧地利人看成了「又一個自以為浪漫的、不懂禮節的無恥法國人」,不過其實他也不大在乎,因為他知道,奧地利人用得著他,這個小插曲並不能改變這一點。

接著,他重新朝公主伸出了手,「殿下,請繼續和我把這段曲子跳完吧,為了奧地利。」

公主臉上陰晴不定,但是最後,還是重新搭住了公主的手。

在她的忍耐之下,舞曲終於結束了。

「上帝都會感激您的寬容。」這時,夏爾湊到她的耳邊,輕輕地說。「就在幾分鐘之前,您得到了一個最為誠摯的朋友,我也替我的妹妹感謝您。」

「可是我並不為此感到高興,先生,您剛才太失禮了!」公主還是滿面的怒容。

「我只對不喜歡的人禮節備至。」夏爾搖了搖頭,並沒有將她的指責放在心上,「殿下,您用您的智慧和可愛感染了我,而不是您的頭銜和地位。所以您放心,只要您還有這些,您就會有我這個朋友。雖然現在看來也許您並不需要,但是終有一天您會發現這種友誼的重要性的——我,可以號令一個國家,雖然並不能隨心所欲。您如果未來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難題的話,儘管來找我吧!」

接著,還沒有管公主怎麼答覆,也沒有再管旁人的視線,他自顧自地拿起了公主的手,輕輕地親吻了一下,然後轉身就離開了舞池。

「真是個怪物。」看著他慨然離開的背影,公主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