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陛下與蠟

笑了片刻之後,他嘆了口氣,「好吧,好吧,就按你說的辦吧!」

對他來說,這樣的條件已經是可以了,畢竟父親給他留下了一筆固定的土地收益,現在又有了一大筆錢將會留到自己的手裡,就算遺憾也能忍受了。

「爸爸!爸爸!」眼看自己被出賣了,菲利普著急地喊了出來,「您不能這樣!」

「我不能怎麼樣?」中年人皺了皺眉頭,「我是新任的公爵,我作出的決定你有什麼權力質疑?好了,我要關你的禁閉,你給我好好反省反省!你看看你,都荒唐成什麼樣了?給了你那麼多錢你都要揮霍一空,還在私底下欠了債!」

當聽到他要關兒子禁閉的時候,夏爾和夏洛特就明白,他是真心打算要履行約定,所以不準備讓自己的兒子鬧事了。

「爸爸,謝謝您!」夏洛特鬆了一口,滿懷感激地看著父親,「您終究還是為家族著想的!」

如果父親真的要頑抗到底的話,雖然她不怕,但是恐怕也會傷透心吧,現在的這種結果,對她來說是最理想不過的了。

「哎,我們做父母的個個愛孩子,可是孩子們眼裡卻只有自己的家!」公爵只是嘆了口氣。

「來人啊?!」接著,他準備叫僕人過來,把菲利普給先抓起來禁閉一下。

說實話他也不是很生兒子的氣,對貴族來說,生活放蕩、負債累累又算得了什麼呢?正常事而已。他只是怕兒子不肯履行約定跑去鬧事,所以先關在家裡一下而已,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他就會放出來。

「慢著。」

正當菲利普滿面絕望的時候,夏爾突然伸手製止了僕人們。「我還有些話要說。」

「你還想要幹什麼?」公爵有些奇怪,但還是揮手叫開了僕人們。

「您也別光聲菲利普的氣,其實菲利普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夏爾嘆了口氣,好像有些傷感似的,「碰上這種事,誰又能夠心平氣和呢?況且他也確實有理由生氣。」

「夏爾……?」這下就連夏洛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了。

「雖然遺囑上不能讓步,但是一些補償我認為是可以做的。」夏爾點了點頭,「我這裡可以給菲利普一個機會,讓他滿足願望的機會。」

「什麼?」菲利普心頭一跳。

「我跟你們說一件事,你們現在不要外傳。」夏爾放低了聲音,「總統先生很快就要稱帝了,共和國就要完蛋了。」

這個訊息大家都知道,所以夏爾繼續解釋了下去,「作為帝國政策的一部分,他會轉而同教會合作,扶持天主教會。所以……所以過去一些年裡面,有些受到了時勢衝擊的教會資產,他會考慮歸還給教會。但是……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時光,很多東西已經面目全非了,所以就需要稽查……以便確定哪些需要歸還給教會,以及歸還多少。」

教會和教產問題,從大革命開始一直都是法國極大的政治問題。

在大革命爆發之後,共和政府就大力宣揚反教會思想,屠殺驅逐僧侶,並且沒收了大量教會土地和財富來充公,以便緩解政府財政危機;到了拿破崙帝國時代,皇帝又同教會合作,然後是波旁復辟時代,教會的資產被歸還了許多。但是七月王朝建立之後,因為是篡位者,所以他們跟教會衝突很大,第二共和國同樣如此。所以在最近二十年當中,教會的資產又蒙受到了巨大的損失。

直到路易·波拿巴篡奪了政權,打算同伯父一樣從天主教會當中尋求正統性之後,天平又重新擺回來了……而這,照例又將成為一次財富的盛宴。

「菲利普,如果你能夠同意的話,你可以成為稽查員之一,我可以讓你去幾個富裕的省份稽查,」夏爾說出了自己的打算。「我為總統服務了那麼久,他是會肯給我這種便利的。」

父子兩個對視了一眼。

這確實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啊!

在稽查的時候,他有的是辦法可以將教會的資產放進自己的口袋裡,然後和其他人一樣藉機大發橫財。

「怎麼樣?菲利普?」夏爾看著自己的堂兄,「聽不聽我的?」

菲利普還在猶豫,但是他並不是反感,顯然只是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好訊息面前有些不知所措而已。

「怎麼?你不敢嗎?」夏爾頗為嘲諷地笑了起來,「六十年前,我們的祖父輩倉惶逃出了法國,他們什麼都沒有,榮譽,金錢,爵位……統統都沒有了,一切都已經被葬送在了暴風當中!慘吧?確實很倒霉,可是他們沒有絕望,也沒有怨天尤人,他們反而咬牙忍受了一切痛苦,自己想辦法謀生,成為了極好的鞋匠,養活了自己也養活了家人!哼,現在,享盡了榮華富貴的你們,覺得鞋匠這個詞丟臉,我倒是覺得好聽極了!沒有他們兄弟當鞋匠,我們還能夠存在嗎?不,絕不可能!

後來呢?他們出生入死,冒著戰場和政治的槍林彈雨,一步步地走了過去,挺了過去,忍了過去……直到得到了如今的一切!是啊,我們的祖父輩,曾經一無所有,他們經過了努力的奮鬥,結果重新拾回了丟失的一切,甚至得到的比失去的還多……他們靠了什麼?他們靠了自己的一雙手,還有無畏的勇氣!他們帶著這種勇氣闖了過去,所以……所以給我們留下了這些!」

夏爾抬起手來,重重地揮了揮,展示了一下這座奢華的公爵府邸,「可是……可是如今,他們的孫子輩明明條件優越了幾萬倍,卻失去了這種勇氣?明明有機會擺在自己的面前,他們卻不敢走下去?呸……呸!那這樣的人怎麼還配做他們的孫子,怎麼還敢和他們共用一個姓氏?菲利普,你告訴我,你配嗎?你配嗎?」

「夠了!該死的,你別說了!」被夏爾的言辭所打動的菲利普,大聲喊了起來,「我答應你!就這麼辦!我會讓你知道的,其實特雷維爾家族不止你一個人有才能,別擺出這幅樣子了!」

「那就好。」夏爾微笑了起來,「那麼,我們去寫借據吧,我還是剛才的條件——你只需要在幾年後還本金,不算利息。我相信只要你認真去做,還款對你來說絕不是個問題。」

「當然了,當然了!該死的!」菲利普一邊咒罵,一邊從自己父親的書桌裡面去翻找紙筆。

他的堂弟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如果繼續硬頂下去,那大家就翻臉,看誰拼得過誰,而他是沒有信心在現在這種政治環境下拼贏自己的堂弟的。

既然他已經給出了這些補償措施,那總比什麼都得不到要好。

只要我給自己搞出了一大筆家業,到時候又何必怕被夏洛特隨意支使?他暗自尋思。

終於解決了啊……夏爾舒了口氣。

雖然讓步比較多,但是這總比一家人四分五裂給人看了個大笑話要好。

「夏爾……」正當他還在思索的時候,夏洛特喊了一聲。

「嗯?」夏爾停下了思緒,然後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妻子。

然後,他看到了夏洛特泛紅的臉龐,以及眼中些微的淚水。

「謝謝你。」她突然摟緊了自己的丈夫,然後親了親的臉頰。

是啊,如果沒有丈夫作為底氣的話,就算有遺囑又能怎麼樣呢?

「我們……我們一定不要辜負老人的期待,一定要將這個家族發揚光大,好嗎?」

「好吧,我會幫助你的。」夏爾摟住了妻子,然後拍了拍她的背。

……

夜已經深了,特雷維爾家族的爭執,終於以夏爾提出的條件而收場。

仍然留在特雷維爾公爵府上的夏爾,看著樓下四處奔忙的僕人,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暫時無事可做。

喪事已經按照之前的準備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去了,他只需要在預定的時間出席就好了,而夏洛特也被他以「懷孕的女人最好不要熬夜」給哄到睡了下去。

不過,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是公爵離世之後的風波已經給他帶來了不少感觸。

哎,不管是怎樣的英雄人物,離世之後還是得在紛爭當中不得安寧啊!

不知道我死的時候,會是怎麼樣呢?也是會兒女爭執不休嗎?

雖然這個念頭太不吉利,但是他仍舊禁不住去想。

「先生……先生……您果然辦到了!」就在這時,他突然被人抱住了背。

「喂!這麼多人能看見的地方你幹什麼呢!」夏爾吃了一驚,轉過頭來呵斥妹妹。

「看到了又怎麼樣?」芙蘭滿不在乎,「誰能不準妹妹親近哥哥呢?」

夏爾嘆了口氣,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您……您是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的嗎?」

「有是有一些想法,不過大部分是見機行事而已。」夏爾搖了搖頭,「這就跟下棋一樣,要判斷形勢才能決定怎麼走子。對了,你覺得我的安排怎麼樣?」

「好是好,不過您對菲利普不是太寬大了嗎?」芙蘭睜大了眼睛,「菲利普這個人我看不太像是那種會知恩圖報或者容易滿足的人,他今天迫於形勢答應了您的條件,但是我猜他以後可能還是會憤憤不平的……您得小心他。」

「你還真是……」夏爾搖了搖頭,「他總歸是我的堂兄啊,我總不能就這樣奪走了他的一切,卻又什麼都不給吧?這樣太不近人情了。」

「您幹嘛跟這種人講人情呢?」芙蘭還是對菲利普有些不滿。「瞧瞧他對您的態度!一點都不尊敬!就算是堂兄他也不該對您這樣,他以為他是誰呢!」

「好了,別生氣了,我自己都沒當回事呢。」夏爾搖了搖頭,「法國恨我恨得咬牙切齒的人數都數不清,要是為這種事生氣我還有別的事可做嗎?有些時候我們只能對形勢妥協,以免壞了大局。說到底,我像個守財奴一樣把錢全摟在自己手裡又有什麼意義呢?」

「可是……可是……」芙蘭還是有些不太高興。「您現在幫他撈了一大筆,他以後如果想要和您對壘的話不是更棘手了嗎?別說親情什麼的,有些人可不像我們這麼好說話,您說過的——我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別人的善意上,這種東西太不牢靠了。」

夏爾沉默地看著芙蘭,直到她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的時候,他終於微微地笑了出來,「你說得對,其實我確實應該防著點,不過你真的以為我什麼都不考慮嗎?」

「啊?」芙蘭睜大了眼睛,「您……您是有安排的?」

「對啊,」夏爾聳了聳肩,「不然的話,政府內外有那麼多可以掙大錢的職位,我為什麼要把這個特意送給他呢?他肯定會得罪教會的,那時候他就算想要對付我們,也沒辦法找人聲援他了。」

芙蘭仔細的思索了起來。

「難怪!」片刻之後,她終於明白了。

稽查教會資產當然是肥差,但是確實也容易惹怒某些人,如果是行事有收斂的人還好,以菲利普·德·特雷維爾的性格,那肯定到了地方之後就會百般設法榨取錢財,一點都不會顧忌。

教會一直是正統派的支援者,他得罪了之後,再加上扣住波旁王家的債款的事情,那肯定是要大大得罪人。既然已經無法走波拿巴家族的路線,那麼同時再得罪了教會和波旁王家,無異於宣判了他在政治上的死刑。

沒有政治勢力的幫助,就算夏爾失勢,他也休想翻案了,沒有人會幫他來說話。

所以,只要他答應了夏爾的條件,那麼一切就成為了定局。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芙蘭恍然大悟,「現在,既然他接上了您遞給他的東西,那麼他已經落到了您的手中了,只要日後他恭順,那麼可以繼續過富家生活,如果他對您不滿,還想要違背自己的誓言,謀求政治前途,那您隨時都能整垮他……對嗎?」

「基本上就是這樣吧……」夏爾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不過我倒不希望這種事發生。我還是很缺手下的,他肯替我辦事的話,我不會虧待他。」

「您……您太厲害了!哥哥!」芙蘭眼中盪漾著激動與崇拜的光芒,就連臉都泛出了紅潮,「有些人啊,他們雄心勃勃,他們誰都不服,他們自以為自己是陛下,結果……他們卻被您燒灼,融化,擺佈,揉捏……到頭來,他們發現自己不過是,而且僅僅是您手中的一塊蠟!」

【法語裡面陛下sire和蠟cire是同音的,此為雙關語。】

聽到哥哥說這些安排的時候,她並不覺得過分,反倒有點像是,幹大事時的躍躍欲試。

可是夏爾卻沒有她這麼高興。

雖然我算不算什麼好人,可是至少在這件事上,我並不是什麼大反派,我才是佔理的一方好不好!怎麼搞得好像我成了巧取豪奪的大壞人了啊?他在心裡感嘆。

他細細地打量了一下妹妹。

金色的頭髮,碧藍的眼睛,白皙的面龐,一切都沒有變,宛如往昔。

考慮到愈發高聳的胸前,甚至可以說更美了。

然而,即使如此,那個天使畢竟已經不存在了,她已經長大了,擁有了自己的頭腦,自己的價值觀,甚至還有了自己的行動力。

雖然十分遺憾,但是隻能承認現實。

「記住,一定要給我記住!我們不是博爾基亞家族,不到萬般無奈的時候,決不能對自己的家人動刀,明白了嗎?!」因為心裡有些不安,他特意叮囑了妹妹,「不然的話,我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會記住的,相信我吧!您的每一句話我都能記著。」芙蘭滿口答應了下來。

然後,在一陣沉默當中,她突然猛地摟住了哥哥的腰,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吻了吻他的臉頰。

「喂!!」夏爾反應過來之後掙脫了她的擁抱,而芙蘭則輕笑了一下,轉身就跑。

「我休息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