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路易·波拿巴從這種激動當中清醒了過來,然後慢慢地鬆開了夏爾的手。
「好了,夏爾,我們進去吧。我可不能讓議員們等得太久。」他撇了撇嘴,作出了一個嘲諷的冷笑,「我的伯父要是也來這麼一手就好了!」
在1799年,成功發動政變之後的拿破崙,跑到了元老院,想要發表勝利宣言,結果卻被憤怒的議員們大聲質問和斥罵,驚得語無倫次,讓這位未來皇帝大丟其臉。
有了先例的教訓之後,路易·波拿巴和夏爾當然不會讓這種事重演了。現在,反對波拿巴的議員們,要麼被強行拘押了起來,要麼被士兵們擋在了議會門外,裡面只剩下了支援波拿巴派的議員來充點門面,絕對不會發生任何不體面的笑談。
「好的,先生。」
夏爾恭敬地朝路易·波拿巴躬了躬身,「請您代表法國發言吧!」
路易·波拿巴昂起了頭來,看著天空那位聖人的幻影,輕輕地張開了口。
「是的,從現在開始,我就是法國!」
……
「總統閣下駕到!」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路易·波拿巴走進了波旁宮的議事堂。
就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彷彿是得到了什麼命令一樣,所有在座的議員們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向這位新主宰致敬。
因為一大群議員被逮捕或者被驅逐,所以議事堂顯得比往常空曠了許多。
不過,路易·波拿巴並不在乎這一點——因為,他原本就打算在之後削弱議會的職權。
以一種令人讚歎的平靜,路易·波拿巴亦步亦趨地走到了議事堂中央的發言臺上。
他抬起頭來,看著環坐在議席上的議員們。
人人屏息凝視,等待著他發表最後的勝利宣言。
萬眾的矚目,讓路易·波拿巴的心裡有了一絲遲疑,他畢竟還不習慣於被人如此注視。
但是,這種不適感很快就在心中消失不見了。
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了……難道,還有誰能夠再阻止我嗎?
不,已經沒有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這個國家的主宰了!
「議員先生們,你們好。」他深吸了口氣,然後平靜地向對面的人們開了口。「我今天來到這裡,是想為昨晚和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作出一個解釋,也是想為在我國綿延了六十年的災禍,作出一個恰當的了結。此時此刻,我並不是僅僅在對你們發言,我是在對整個國家,整個民族發言。」
沒有人回答,大家只是恭敬地注視著這位很快就要成為皇帝的人,他也沒有在等待回答。
「毫無疑問,今天所發生的一切,是一次不幸的事件。有暴力行為,甚至還流了血,我和諸位同樣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但是它畢竟發生了。」路易·波拿巴輕輕嘆了口氣,好像真的在為今天受到了拘押甚至死亡的人感到抱歉似的,「但是,同時,我們也要面對現實。我們今天所受到的不幸,難道不是多年來整個民族所受不幸的延續嗎?
這個偉大的國家,這個卓越的民族,已經陷在無所作為和自我否定的泥淖很多年了。多少年來,所有人,所有處在這個國家最高層的人們,一直都在爭吵不休,為一切可以爭吵的問題而爭吵。
我們總是說得多,做得少,不抱任何期待,也不做任何計劃。在爭吵當中,我們見見地忘卻了一切,結果卻把庸碌當成安穩,把爛俗當成親民,把無能當成可靠!我們忘記了自己身上曾有的光輝和理想。我們丟掉了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卻撿著被人不要的東西視若珍寶!
看到如此行事的我們,人民的幻想也破滅了,他們被我們同樣扯入到了庸碌無為的泥淖當中。在幻想破滅之後,人民也同樣變得玩世不恭起來,他們嘲諷前任和現任的政府,嘲諷法律和秩序,甚至嘲諷過去的一切道德權威!而這一切,不正是我們自己造成的惡果嗎?」
「然而,我們終究不是一個自甘墮落的民族,我們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傾聽到了人民的呼聲,然後帶著這種呼聲走到了共和國的最高職位上。」在所有議員的注視下,路易·波拿巴仰著頭,大聲喊了起來,「千百萬人的民意將我推上了這個職位,我就必須為他們的意志而負責!」
……
就在這時,坐在後排的夏爾突然聽到了隱隱約約的騷動聲。
他心裡覺得有些奇怪,於是悄悄地走出了議事大廳,來到了波旁宮的門口。
然後,他看到了正在緊張地向旁邊部下呼喝的呂西安。
「呂西安,發生什麼事了?」他連忙走到呂西安的身邊問。
「夏爾,有人在試圖衝擊波旁宮,已經衝到封鎖線那裡了!」呂西安連忙回答。
「什麼?好大的膽子!」夏爾皺了皺眉頭,「快帶我去!」
呂西安很快帶著夏爾來到了士兵們所佈置的封鎖線那裡,然後發現,確實有一大群人向這邊湧了過來。
從他們呼喊的口號來看,這是一群被排除在外的反對派議員們,帶著支援他們的民眾來聲討波拿巴分子們的罪行的吧。
「馬上向他們發出警告!」夏爾連忙向呂西安大喊,「這裡已經被軍事管制了,不允許任何無關人等靠近!如果再靠近,就要開槍了!」
呂西安馬上讓旁邊的幾位官兵一起幫他喊了出來。
然而,這個警告並沒有什麼用,被憤怒衝昏了理智的人們,依舊奮不顧身地向這裡衝了過來,而彷彿是懾於他們的氣勢似的,最前排計程車兵似乎有了一些動搖。
「哼,他們難道沒有發現嗎?我沒有逮捕他們是因為根本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結果他們還是要來尋死!」為了緩和士兵們的緊張情緒,夏爾微微地笑了起來,「來的人太少了,1848年的時候,我們衝向王宮的時候可有好幾萬人呢!」
……
「是的,是人民忍受不了這一切了,然後將這種意願交代給了我。」路易·波拿巴並不知道外面所發生的一切,他繼續對議員們發表著演說,「而我,只能執行人民的意願。
最初我試圖用和解的手段來說服所有人的,我希望整個國家都團結起來,一起拯救國家,恢復她原本應有的繁榮,奪取她原本應有的榮耀——難道我們還能有比這個更為崇高的目標嗎?
然而……我失敗了。
庸碌無為和腐敗遲疑的病毒,已經透過這個國家的肌理,滲入到了她的臟腑當中。享樂主義和自由主義腐蝕了我們,對宗教的嘲諷使我們失去了畏懼之心,人人都只想著自己,少有人願意為國家作出犧牲,少有人願意振作起來,重新取回這個國家的榮耀。
處於這種情況,我難道還能有別的選擇嗎?不,我沒有了!我只能夠自己伸出手來,行事人民交給我的權力,將這個國家從深淵的邊緣拯救回來!而阻擋我視線這一目標的人,就必須予以清除,讓他們再也不能對國家為害!
現在,一切阻擋我們走向光榮的人都已經被排除了,我順利地完結了這一切。而這不正是上帝和人民眷顧我的證明嗎?
從現在起,我們不再需要忍受這種碌碌無為的窘境了,我們重新拾起了自己的光榮,也拾起了自己拋在一邊的武器。一旦我們重新振作起來,勝利就將會眷顧我們,因為我們沒有遲疑,無所畏懼!
是的,從今天起,法蘭西重生了!我們重新變成了那個胸懷理想,利劍在握的偉大民族!」
……
在波旁宮外,嘶吼著的抗議者們也正強行衝到了軍隊所佈下的封鎖線之前。
他們的佇列並不整齊,口號也並不一致,顯然只是基於義憤而衝過來的而已。
然而這群烏合之眾,卻因為軍隊的猶豫而一時間好像佔了上風。
「開火!」看著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衝擊封鎖線的人群,夏爾終於下定了決心。「趕緊命令士兵們開火吧!」
「可是……夏爾……」呂西安還有些猶豫。「他們大多數沒有武器,而且人數也不多,我們可以想辦法驅散的……」
「還能有比槍炮更有效的驅散手段嗎?先生,我們是在幹大事!」夏爾大聲呵斥了他。「人民就認槍炮,如果我們今天不開槍,我們就再也得不到國民的尊重了!」
呂西安還想說什麼。
「想要榮華富貴,想要當元帥,就聽我的!」夏爾朝他大喊,「馬上開火!」
夏爾的咆哮,終於讓呂西安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開火!」他朝旁邊的軍官大喊。
「開火!」其他的軍官也同時喊了出來。
「砰!砰!」一聲聲的槍響驟然響起,然後激起了一大片的慘叫。
「繼續開火!!」夏爾仍舊在聲嘶力竭地大喊著,「膽敢違抗禁令的,都是叛逆,絕對不要留情!」
在一聲聲的槍響當中,鮮血四處飛濺,雷鳴般的槍擊,終於阻止住了人群的前進。
「這樣才對嘛……」夏爾皺著眉頭,輕輕舒了口氣,「上刺刀!趕緊驅散他們!」
「夏爾……」呂西安還是有些心有餘悸地看著夏爾,好像對他剛才判若兩人的表現有些難以置信。
「別這樣,呂西安,我只是做了我們必須做的事情而已。」夏爾勉強地笑了笑,「路易十六要是敢來這一手的話,我們現在還得喊國王萬歲吶!」
……
「法蘭西,是的,法蘭西!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我們所得到的一切,也只能奉送給她!」而就在這時,路易·波拿巴終於結束了自己對議員們的宣言,他慢慢地抬起了手來。
「今天,勝利的不是我,也不是某個人,而是法蘭西!法蘭西萬歲!」
「法蘭西萬歲!」所有的手臂齊刷刷地舉了起來,所有人都在瘋狂地吶喊著,整個議事堂都好像被震得微微顫抖。
「從今天起,法蘭西在我們手裡了。」看著被士兵們用刺刀驅趕的反對者們,夏爾拍了拍呂西安的肩膀。「祝你今晚做個好夢,呂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