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城市,濃霧瀰漫,籠罩住了整座城市。
早春的霧氣還殘留著冬日的寒冷,花草、樹木、房子,都在濃霧中時隱時現。街道上的行人並不多,他們來來往往,有時只能聽見他們雜亂的時斷時續的腳步聲,只能在靠近的一瞬間,才能看清楚他們的面孔,待轉身再看時,他們的背景彷彿進入了虛無飄渺的幻境之中。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實,讓人分不清是否還在迷夢當中。
就在這濃厚的霧氣裡,一輛馬車穿行在狹小的街道中,小心地慢速前行著。直到來到一座公館的門口才停了下來。
帶著還沒有完全消失的倦意,夏爾慢慢地從車廂當中走了出來,然後打著哈欠,看了看面前這座看上去頗為精緻的公館。
因為這一片毗鄰著一些作坊和工廠區,所以在迷茫於四周的白茫茫的霧氣當中,溼冷的空氣夾雜著粉塵和煤灰,嗆得夏爾的鼻子都有些發癢,他忍不住拿起手絹來擦了擦鼻子。
接著,他又從衣兜裡面掏出了懷錶,看了看時間。
嗯,正好準點到達了。
然後,他又抬頭看了看四周,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彷彿是約好了似的,突然一陣馬車行駛的轟鳴聲傳到了他的耳朵裡。然後,彷彿是變魔術似的,霧氣突然在夏爾的面前消散,一輛被四匹高頭大馬所牽引、裝飾極其富麗的馬車突兀地出現在了夏爾眼前。
馬車是用最好的黑胡桃木材料所製作的,精工細作,比起夏爾所乘坐的那輛要幾乎大了三倍,外層包了鍍金框架,側邊還鑲刻這德·博旺家族的紋章。
這種自高自大目空一切的氣勢,讓夏爾都不禁有些側目。
還沒有等他多想什麼,車廂門慢慢開啟了,然後裡面的一位使女打扮的女子先走了下來,接著,她扶著那位將夏爾叫過來的主人,一步步地從車廂當中走了下來。
後出來的這位小姐身形比較纖細,穿著一身白色裙子,脖子上佩戴著一串珍珠項鍊,項鍊的中間則是一顆鑽石吊墜,看上去富貴堂皇。而她的臉雖然面無表情但是卻十分精緻,同這一身打扮搭配起來,猶如是一個大號的洋娃娃一樣。
這位德·博旺小姐,確實是走到哪兒都不忘記擺出大排場來啊……夏爾心想。
很好,也許是因為深受商人家族的薰陶的緣故,蘿拉並沒有一般女子那種不守時的壞習慣,十分遵守約定,幾乎和夏爾同時到了約定的地點來。
然而,此時此刻,夏爾還是不知道這位德·博旺小姐突然將自己叫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德·博旺小姐,早上好。」片刻之後,他拋下了心中的其他雜念,走到蘿拉的面前,殷勤地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德·特雷維爾先生。」蘿拉也同樣向夏爾點了點頭,不過語氣卻一如既往地冷漠,聽不出來任何的生氣。「很高興今天您能夠撥冗前來……對於突然突然打亂您的日程,我真的深感抱歉。」
「沒關係,您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麻煩。」夏爾不慌不忙地說著那些社交辭令,「我很樂意能與您這樣美麗的女子共同相處一會兒。」
一邊說,夏爾一邊仔細觀察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的蘿拉。
他發現,蘿拉的臉色比平常更加蒼白,眼角卻出現了淡淡的眼影,看上去最近好像就沒有睡過好覺,有一種掩飾不住的焦慮感。
在那天瑪麗報告說蘿拉想要見自己的之後,僅僅才過了兩天,蘿拉就將約見的時間和地址通過人告知給我夏爾,可見她有多麼急不可待。
到底是什麼事情,居然逼得她這麼著急呢?又到底是什麼,讓她這麼焦慮不安呢?
夏爾對蘿拉的舉動突然之間充滿了好奇。
「謝謝您的誇獎,先生。」蘿拉臉上露出了一個並沒有多少喜悅的笑容,然後輕輕舒了口氣,好像對外面的幽冷空氣感覺有些不適應似的。「好了,我想我們沒有必要在這外面寒暄多久吧,請進吧,先生。」
她想要把我獨自一個人給叫進去?夏爾在片刻之中有些猶豫了。
任何一個處於他這樣地位的人,總會對自己的安全有一種病態的猜疑心理的,更何況面對的還是那個以冷酷和狡詐而聞名的德·博旺家族。
「怎麼了,先生?」眼見夏爾一動不動,蘿拉有些好奇又好像有些嘲諷地問夏爾,「您不舒服嗎?」
看著這位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自己的小姐,夏爾終於又笑了起來。
管他怎麼樣呢,去就去唄,有什麼可害怕的?
如果是在幾年之前,夏爾還會害怕一下,心裡會顧忌德·博旺家族暗地裡會耍弄什麼詭計要對自己不利,但是在今天,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夏爾已經跟隨著路易·波拿巴走到了這個國家的最巔峰,並且在政界和軍界站穩了腳跟,培植出了自己的勢力,他根本就不怕德·博旺家族會在這個時間點上對自己不利——因為這位男爵是個精明的商人,他知道什麼對自己有好處、什麼事情又不該做。更別說,此時此刻跟自己翻臉,對他來說一點都沒有好處,反而會讓他之前的許多佈置都瞬間付諸流水——所以,他不相信這一家人現在會對自己不利。
就算現在他們居然走了大運,真的查明瞭那個死鬼杜·塔艾的死因和背地裡的真相,他也一點都不會害怕,左右不過是一個走狗而已,有什麼值得關心的?
帶著這種篤定的心態,夏爾也就把自己剛才升起的猶豫給拋到了一邊。
「盛情難卻,那我們就進去吧,小姐。」他輕鬆自在地作出了一個‘請您帶路吧’的手勢。
蘿拉淺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先行一步,從大門走了進去,而夏爾則亦步亦趨地跟在了後面,而跟隨著他們來的車伕和使女都被留在了外面。
當走進這座公館之後,夏爾發現裡面也是空無一人,他的心裡頓時就變得更加疑惑了。
「您也是一個人?」他忍不住問蘿拉。
「是的,沒錯。」蘿拉點了點頭。
夏爾探詢地看了看蘿拉,好像想要從她的臉上看出點什麼端倪似的,然而蘿拉卻沒有再做出任何說明,只是自顧自地帶著夏爾走了進去。
這裡原本是屬於她哥哥無聊時出來晃盪的臨時居所,位置十分偏僻,自從她的哥哥死後,這裡就被空置了下來,所以荒廢了許久,一直都沒有人打掃。不過,正是由於這種僻靜,蘿拉才會把這裡選作和夏爾相會的地點。
因為,她今天想要跟這位德·特雷維爾先生說的事情,是絕對不能傳到第三人耳朵裡的秘密。
她一言不發地帶著路,直到來到了公館的小會客室的時候才停下腳步。
轉過頭來,看著夏爾,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種奇怪的笑容,好像有些如釋重負一樣。
「好了,小姐,現在您該將今天把我叫過來的用意告知給我了吧?」一直默不作聲地跟在她後面的夏爾,這下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看您這麼鄭重其事的樣子,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先生,我知道我今天的舉動很古怪,而且我也知道您很好奇,但是,請您暫且再忍耐一下……很快我就會將一切都告訴您了,是的……一切。」蘿拉的語氣平靜中帶有一種殘酷的森然,「當然,作為回報,我請您對我所說的保守住秘密,因為這事關重大。」
「好的?」夏爾好奇地打量著她,「如果您要求的話,我可以做到。不過,既然您特意想要告訴我,那麼,這些事是跟我有關的吧?」
「是的,跟您有關。」蘿拉笑著點了點頭,「大有關係。」
太有關係了,簡直不能更有關係了……她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絲期待,想要看看夏爾在得知之後的事情時的表情。
這是她在最近的百般煩擾當中所能找到的少有的娛樂之一。
「那您就別賣關子啦,趕緊告訴我吧!」夏爾連忙回答。
但是蘿拉卻不慌不忙,她走到了一張書桌的旁邊,然後慢慢悠悠地坐了下來,接著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夏爾也坐下來。
夏爾帶著一絲不悅,走到了她的旁邊,然後也坐了下來。
「現在您該告訴我了吧?」
「是的,先生……是該告訴您了。」蘿拉點了點頭,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猶如下定了決心似的,她抬起頭來,凜然看著夏爾。「先生,我接下來將要告訴您的事情,有些可能超乎了您的意料,甚至超出您的想象,因此我請求您,接下來無論聽到任何東西,都不要喪失鎮定,因為我是真誠地想要與您溝通,想要從您這裡得到一個充滿善意、充滿了建設性的答覆和幫助的……」
夏爾沒有回答,只是狐疑地看著蘿拉。
蘿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嘴角也微微往上撇了起來,勾出了一個充滿了殘酷意味的表情。
「我想要告訴您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哥哥的橫死,是我親手犯下的惡行。」
時間頓時就凝固住了,夏爾睜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您……」
但是,蘿拉卻沒有顯示出任何的動搖,仍舊凜然地直視對方。「不,先生,不用驚奇,我沒有開玩笑,這是真的。另外,您不是神父,我也不是在向您懺悔,我只是在跟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沒錯,就在幾個月前,我……為了獨佔我家的繼承權,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哥哥。沒錯,我殺了他,而且我一點也不後悔,我不會裝作傷心去流眼淚,我一點兒也不為他的死而傷心,他只是得到了一個他應該得到的結局而已……呵呵,哈哈哈哈……」
好像是被勾起了一種邪惡的快意似的,一邊說,蘿拉一邊劇烈地笑了起來,這種笑聲尖利而又恐怖,哪怕是鎮定如夏爾,也不由得在一瞬間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沒錯,她今天找夏爾過來,就是為了將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向他和盤托出,告訴他,自己做了什麼,而他的妹妹,又在其中做了什麼。
在焦慮了許久仍舊找不出出路之後,蘿拉終於橫下了一條心來,準備走最激烈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那位特雷維爾小姐所給的時限很快就要到了,而蘿拉毫不懷疑,如果她沒有做到將這位先生捆住手腳的話,以那位小姐的瘋狂和任性,她是絕對會和承諾的一樣,作出最可怕的舉動的。
性命攸關,沒有任何可以猶豫的餘地了。
這是一步很有風險的棋,但是絕不代表著沒有成功的可能性。
看著正在哈哈大笑的蘿拉,夏爾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了。
他有些意外,不過這種意外不僅僅是來自於蘿拉殺死了哥哥這一事實——事實上夏爾覺得,以蘿拉的這種性情,想要殺死自己的哥哥獨霸家產也並不奇怪。
他的驚奇,而是更多地來自於她居然敢把這種明顯應該在心裡隱藏了一輩子的秘密告訴給自己這樣的外人。
她到底有什麼盤算?她幹嘛要把這種事情告訴我?她是想要我幫什麼忙嗎?
在不知不覺當中,夏爾心裡突然變得十分慌亂起來,好像有什麼聲音,在阻止他繼續想下去似的。
對了……對了!
他突然想明白了。
因為,在幾個月之前的這樁轟動一時的殺人案當中,芙蘭曾經證明說,蘿拉曾經整晚都和她呆在一起。也正是由於他妹妹這種十分有力的證言,蘿拉才得以洗脫了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懷疑,安然享受得以成為德·博旺家族鉅額財產唯一繼承人的尊榮。
然而……她今天卻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她那天晚上並沒有一直和芙蘭呆在一起,而是跑了出去,犯下了最為惡劣的兇案。
那麼,芙蘭為什麼要作出這種證言呢?是因為上當受了騙,還是……還是……
夏爾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的心頭在狂跳,額頭上也不停地在流淌著汗水,再也不復往日的從容。
看著夏爾如此慌亂的樣子,蘿拉的心裡充塞了異常的滿足感。
「看來您很快就已經明白了啊……」她微微冷笑了起來,「沒錯,正如您想的那樣,您的妹妹毫無疑問地參與到了其中,為我提供了最為關鍵的掩護——而且,請您不用再抱有僥倖心理了,她不是上當受騙,而是一直都知道這件事,並且有意識地充當了我的共犯和同謀……」
即使在如此不利的環境下,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蘿拉也不禁對自己的智謀和決斷感到有些自得,這樁短時間內就佈局好的殺人計劃,本來是她這一生都應該銘記的傑作的。唯一的遺憾,只是找了一個不夠忠實、而且毫無顧忌的同謀,這誠然是一個致命的錯誤,但是並不是毫無辦法解決。
此時此刻,她仍舊沒有為親手殺死自己的哥哥而感到後悔,所痛惜的只是自己為自己找錯了一個幫手,以至於不得不暫時受制於人,需要再加把勁解決收尾而已。
她對面的夏爾,此時已經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面色微紅,眼睛也睜得很大,呼吸十分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看上去沒有了往日里的溫文爾雅,反倒是有些猙獰。
「所以,請您面對現實吧,先生。」
「現實……」夏爾突然抬起頭來看著蘿拉,咬著牙問。「您說這是現實它就是嗎?憑什麼?您的話沒有任何的可信度,簡直就是個笑話!我的妹妹怎麼會幹這種傻事?這對她有什麼好處?」
「沒好處?恐怕您的妹妹可不這麼看……」蘿拉冷笑著回答,「她的想法與您不同。」
夏爾以狠厲地視線看著蘿拉,但是她卻好像渾若未覺。
「到了現在您還在逃避現實嗎?真是可悲呢,先生……不正是因為您的這種態度,您的妹妹才會既有希望又感到絕望,以至於犯下了如此的罪過嗎?她之所以這麼做,根源還不就是在您身上?難道到現在您還不知道嗎?您的妹妹,深深地愛著您,以至於眼中再也沒有其他事物了!」
夏爾呆住了。
「是的,普通來看,協助我犯下如此罪過對她來說並沒有任何好處,但是……考慮到您,那就不一樣了,事到如今還有幾個人能夠強迫您做那些您不想做的事情呢?她必須為自己找到幫手,而我,不正是一個很理想的幫手人選嗎?我們達成了一種交易,她協助我殺死我的哥哥,而我協助她,讓她將自己的哥哥拉到懷中來……特雷維爾先生,哪怕以如今的立場,我也對她如此不顧一切的熱情感到有些欽佩吶。」
夏爾沒有回答,他臉上的表情難看到了極點。
「好了,先生,其實您不承認也沒用,您的妹妹就是參與到了我可鄙的陰謀當中,成為了一樁殺人案的協助者。」蘿拉冷視著夏爾,「而我今天找您過來,就是想要和您商討出一個讓她不至於受到傷害的辦法來。」
「既然如此……」猶如是從胸腔中冒出的吐息,夏爾嘶聲問,「既然如此,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告訴我一切呢?你們靜靜地實施你們的陰謀不是很好嗎?」
真是厲害,這麼快就恢復了理智!蘿拉心裡微微產生了些佩服。
「哼,如果可以的話,您以為我不希望這麼做嗎?還不是因為您的妹妹!」蘿拉帶著怒氣和恨意回答,「因為您就要結婚了,她變得急不可耐,無視了我現在還沒有將家業握在手裡的事實,一個勁兒地催逼我,將我逼上了絕路!是她逼得我不得不這麼做的!她已經威脅我了,再過幾天,如果還沒有將您打倒的話,她就要向我的父親告發,讓我完蛋!如果不是這樣,我怎麼會……怎麼會冒著這麼大的風險跟您說這種事?!」
接著,以一種憤憤不平的語氣,蘿拉將芙蘭最近向她提出的要求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隨著蘿拉的敘述,夏爾再也沒有問下去了,他只感覺全身都筋疲力竭。
蘿拉所說的事情雖然聽上去駭人聽聞,但是他心裡反而隱隱覺得,這是真的。
他的心裡有些痛苦,又有些哀傷。
他絕沒有想到,為了心底裡這個願望,他的妹妹居然膽敢走到這樣一步,不惜暗地裡處心積慮地來對付自己,甚至心甘情願地成了一樁殺人案的同謀。
他只感覺全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氣,甚至連大腦都變得近乎於一片空白。
那個純潔可愛的孩子,那個天真無邪的妹妹,如今跑到哪裡去了啊?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他一直以來都深愛著的人,卻暗地裡背叛了自己。這個打擊實在太大了,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對一切都失望了的幻滅感。
他的鼻子突然一陣發酸,但是總算沒有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