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密語與絕境

在路易·波拿巴提出要讓夏爾作為法國的代表,參加英國長公主未來的婚禮之後,夏爾陷入到了長時間的沉思當中。

他努力思索路易·波拿巴這其中隱含的深意,然後將依此來判斷自己接下來的行動。

「女王陛下會對我的出席感到高興嗎……?」為了多出一些思索的時間,夏爾故意提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遲疑,「畢竟我還太年輕,出席這種場合恐怕不太得體……」

「怎麼會呢?夏爾,你的門第和風度,足以讓你出現在女王面前而不惹人非議,要是我們中的其他人過去我還不會放心呢……」也不知道是調侃還是認真,路易·波拿巴面帶笑容地回答,「況且,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你們之間畢竟有點兒親緣關係,讓你來執行這個任務完全是名正言順的……」

「我倒是不知道女王陛下會不會認這種親戚……」夏爾也笑著回答,「不過,既然您如此信賴我,那麼我沒有理由推辭掉您指派的任務。我將竭盡我的全力,爭取能夠博得女王陛下的好感。」

「僅僅得到女王陛下的好感還不夠。」路易·波拿巴這時候突然輕輕擺了擺手,眼中帶起了一些古怪的神色,「你還得想辦法得到英國政府的好感。」

果然如此。

夏爾心裡漸漸明白過來了。

「您的意思是,讓我借這個機會,和英國政府進行聯絡——在一種不那麼官方的形勢下?」

「是的,夏爾……這句話說得很對,我們就是要‘不那麼官方’地和英國人進行聯絡。」路易·波拿巴連連點頭,似乎很為夏爾的理解能力感到高興,「如今的歐洲,各國首都都佈滿了外國人的眼線,如果通過官方渠道的話,還沒有等到你們談出個花樣來,整個歐洲就已經傳言密佈了!所以,我們需要一個非官方的開始。」

接著,他放低了聲音,繼續向夏爾解釋了起來,「我們已經和英國政府商量好了,到時候你在這裡會被安排幾次接見,首相羅素先生,還有幾位重要的政治人士都將和你碰面……」

「而我將會作為您的全權代表,和他們秘密地交換兩國間的政治意見?」夏爾同樣低聲問。

無論是他,還是路易·波拿巴,都對英國長公主嫁給誰毫無興趣,或者應該說,因為她即將嫁給普魯士人而感到不太高興——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利用這一次機會,進行一番檯面下的政治活動。

覲見女王只是他任務的一小部分而已,而且不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藉著參加婚禮、訪問英國的名義,同英國政府的實權人物溝通,才是他未來去英國的最大任務。

這大概是兩個大國間協調立場,準備戰爭的開始吧。

結成同盟共赴一場的戰爭畢竟不像說起來那麼簡單,必須事先經過大量的協調工作,夏爾只是沒有想到,在這條世界線上,率先開始進行這種協調、最後引發克里米亞戰爭的人竟然會是自己。

不過……這不正是自己已經成為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的證明嗎?

夏爾心中暗暗竊喜。

「沒錯,夏爾,就是這樣。」路易·波拿巴又點了點頭,表示夏爾的猜測完全符合事實,「你知道的,我們都打算在東歐作出一番大事業來,但是這種願望還沒有契合在一起,我們需要一種融洽的環境……同時,出於各種各樣的考慮,我們不會將這種結盟關係宣諸於口,所以暗地裡的工作就越發重要。」

「我將絕不辜負您交給我的任務。」夏爾微微欠了欠身,「兩個偉大國家將會走到一起,共同承擔抗擊野蠻民族對歐洲侵略的重任!對於我們,這還有更加重要的意義,帝國在哪裡倒下的,終究還是要到哪裡爬起來。這是上帝賦予您的使命!而您將會在完成這個使命之後,創下讓人無法企及的功業,帝國也將因此得到無限的榮光……」

「很好,夏爾,你越來越有當外交家的天賦了,」路易·波拿巴笑得十分歡暢,「看來我真沒有找錯人。」

接著,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夏爾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躊躇,一副有話想說但又不太敢說的樣子。

「夏爾,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好的,先生,我只是想說……」夏爾輕輕瞟了路易·波拿巴一眼,「同英國人呆在一起,哪怕再怎麼熱絡也會突然面臨分道揚鑣的風險,因為這是一個天生冷漠無情的民族……」

「這是指什麼?」路易·波拿巴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是說,儘管我會努力去博得英國人的好感,但英國人對我們的好感,我們不宜看得太重。」夏爾大起膽子來,勸諫了顯然很開心的路易·波拿巴,「您恐怕比我更加清楚,英國人素來只講利益不問道義,所以我們不能在這種友好關係上面傾注太多感情,就我看來,他們背棄我們,也許將和他們今天靠近我們的速度一樣快……」

「我當然明白,夏爾……英國人現在和我們熱絡,只是因為覺得我們可以利用而已,如果有一天他們覺得我們沒用了,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我們一腳踢開,甚至於我們為敵,正如它花了十六年來對付我的伯父一樣。」路易·波拿巴抬起頭來看著御座,語氣冷得可怕,讓夏爾完全聽得出來他對英國也沒有什麼好感,「然而我們都知道,這世界不是靠好感來執行的……他們需要我們,我們也正好需要他們,所以我們為什麼不能裝作親切友好地握起手來呢?未來的事情未來再說,你不用擔心我會被所謂的好感矇住雙眼。」

路易·波拿巴含而不露的話,讓夏爾突然心中升起了些許佩服。如此坦誠地揭示英法攜手的本質,表明至少在此時此刻,他的頭腦和判斷力仍舊值得敬佩,他還沒有被輝煌的勝利而衝昏頭腦。

「您的睿智讓我深深敬佩。」夏爾再度欠了欠身,「而我將堅定不移地執行您的意志。」

「那麼,祝你好運,夏爾。」路易·波拿巴抬起手來,做出了一個交代到此為止的手勢。

正當夏爾打算告退的時候,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路易·波拿巴突然再度開口了。

「到時候你去了英國,記得要和迪斯累利先生多來往幾次,同他結好關係對我們來說好處極大。」

哦,迪斯累利!

確實十分重要。夏爾在心裡回答。

在此時,從1848年起,這位先生就已經成為了保守黨的領袖,重新整頓了這個逐漸陷入到混亂之中的黨派。

而在原本的歷史線當中,從50年代末期開始,這位先生擔任過三屆內閣財政大臣,兩度出任英國首相,到他去職的時候,他已經被普遍認為是維多利亞時代英國最為出色的政治家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對女王的影響力很大,幾乎被女王當成了最重要的政治顧問之一,十分信賴和倚重。

此時他雖然在野,他確實是不得不正視的重要人物之一。

「這位迪斯累利先生,雖然還沒有進入內閣,更還沒有當上首相,但是沒有人能夠懷疑他對女王的影響力。所以,在和英國政府洽談之餘,你還得想辦法同這位先生交流一下,讓他產生對我們的好感,這對我們絕對大有幫助。」這時路易·波拿巴的話也傳入到了夏爾的耳中。

「我會的,先生。」夏爾將自己所聽到和所想到的一切都深深地埋藏到了心中,然後向路易·波拿巴提出了告辭,離開了杜伊勒裡宮。

結婚之後不久,就同妻子一起去英國覲見女王,這豈不是公費的蜜月旅行?

在離開的時候,他的心裡突然產生了一個近乎於冷笑話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