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蘭,我今天跑過來找你,就是為了你好……所以,請跟我開誠佈公好嗎?算我求你了,請跟我說實話……那天晚上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完了。
這突如其來的詰問,讓芙蘭的思考都整個停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曉得了多少東西,但是毫無疑問她已經對那天的事情起了疑心——如果已經起了疑心的話,那麼距離真相還會有多遠呢?
然而,此刻讓她感覺如墜冰窟的,更多的並不是被發覺惡行之後的恐慌,而是受到了背叛之後的痛楚。她感覺自己的心受到了狠狠的一擊。
雖然事前就曾想到也許事情不會這麼順利,但是她絕沒有想到,最初的一擊,居然是來自於自己所信任的好友那裡。因而,這愈發讓人痛楚萬分。
「事到如今,不要再用裝傻來糊弄我了,好嗎?」也許是看出了好友所受的打擊,瑪麗的聲音被放得更加輕柔了,「另外,別害怕,我不是為了來向你問罪的,更不打算告發什麼——否則我就不會跑過來見你了,你只需要告訴我實情就好了,我絕不會聲張。」
芙蘭仍舊沒有回答,只是掙開了瑪麗放在自己額頭上的手,然後倚靠在床背上坐了起來,冷冷地看著瑪麗。
她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那種故作的輕鬆也已經被拋開,只剩下了最為險惡的冷漠面孔。
「好吧,既然你不肯說,那我先說吧,你可以看看我是不是弄錯了什麼。」感受著那種似乎能夠刺傷人的視線,瑪麗決定先打消她的任何僥倖心理,「那天晚上,因為感覺你和蘿拉都太不對勁,所以我想辦法留了下來,然後就看見……」
接著,她將自己和瑪蒂爾達說過的那一席話重新說了一遍。
而芙蘭的反應相比瑪蒂爾達則要平靜得多,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冷漠。她只是冷冷地看著瑪麗,一言不發。
瑪麗努力不讓自己在好友這從未展露過的表情面前顯得退縮,因而抬起頭來和她對視了起來。
「所以,請告訴我,那一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從你們房間裡面竄出來的黑影,到底是誰?請告訴我好嗎?」
「為什麼?瑪麗?」然而,芙蘭卻答非所問,只是盯著瑪麗。「為什麼要這麼做?多管閒事對你有任何好處嗎?」
「為什麼?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因為我擔心你啊!」瑪麗皺了皺眉頭,然後大喊了起來,「正因為弄不明白你為什麼突然和蘿拉走得那麼近,擔心你被她欺負,所以我才會小心翼翼地注視著你們……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你們……你們竟然膽大妄為到了這種地步?!」
「膽大妄為?」芙蘭冷笑著反問,「請問我們做了什麼嗎?」
「沒錯,我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來證明你們做了什麼,你大可以完全否認。但是,我們心裡都已經清楚了不是嗎?」也許是因為心情激動的緣故,瑪麗的呼吸有些急迫了起來,「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是再怎麼樣我也猜得出來了——你和蘿拉串通一氣,然後,她在你的掩護下喬裝打扮趁夜殺死了自己的哥哥,而你……你則躲在畫室裡面,假裝她也同你整晚都呆在一起,然後幫她洗脫掉一切嫌疑!我說得對不對?」
芙蘭轉開了視線,沒有回答。
但是沒有回答本身,就已經代表很多了。
「看來確實是這樣了……」瑪麗的聲音微微顫抖了起來,「多完美的計劃啊,又多麼可怕!你們兩個到底是在什麼時候串通好的?」
「也不是太早,我到了很晚之後才下定決心。不過,實際上就我看來這個計劃也並不十分高明縝密。」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之後,芙蘭淡定地回答,「但是我們要理解一下蘿拉,倉促之間她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是很好了,畢竟她的時間也不多。」
這種語氣之平淡,讓瑪麗不禁一瞬間有些膽寒。
「你們竟然一點也沒有害怕過、猶豫過嗎?這是殺人啊!」
「一開始是有些猶豫過的,但是自從我下定了決心之後,就沒有猶豫遲疑了——我想蘿拉也是這樣的。」芙蘭據實以告,「不過,又不是我自己親手殺人,我只需要保持沉默就好了,不是嗎?」
「你被蘿拉愚弄到了何種地步啊?」瑪麗忍不住伸出手來,想要重重地搖一搖芙蘭的肩膀,讓她清醒過來,「這種共謀和包庇也是在犯罪!」
「啪!」
瑪麗的手被芙蘭推開了。
然後,芙蘭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愚弄我?」她臉上的笑容好像讓整個房間都變得明媚了起來,「她有什麼資格愚弄我?你有機會的話就去問問她吧,看看我們之間到底是誰在愚弄誰?啊,不過我倒是建議你不要這麼做,她為了守密現在可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啊,哈哈哈哈!」
瑪麗一時間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芙蘭毫無顧忌的笑聲。
這時她才明白,她犯下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一開始,她以為,芙蘭只是被蘿拉哄騙、一時糊塗才上了賊船的;結果看上去,芙蘭也是同謀,甚至還是主觀配合著這一樁罪行。
也就是說,她的這位好友,比她想象得還要厲害許多。
「你……你……」激動和恐懼交織的心情,讓她有些語無倫次,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你幫著蘿拉犯下了如此的罪孽,上帝會懲罰你的!」
「罪孽?」芙蘭仍舊微笑著,轉過視線來盯著瑪麗,「哦,沒錯,這確實是罪孽,可是……人世間罪孽還少嗎?如果每一樁罪孽都要受到懲罰的話,這世界早已經不復存在了!上帝為什麼要懲罰我呢?我,我們一家,我們姓特雷維爾,我們是上帝最鍾愛的子民!上帝才不會因為那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來懲罰我呢,所以……所以我們一家才能千百年來都屹立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嗎?我的先祖和其他人一起征服了高盧,得到了領地,他們殺死了多少人?我的先祖,在路易大王廢除廢除了南特敕令之後,他帶著人殺死了多少新教徒,奪取了他們的財產?我的爺爺,在義大利搶下了多少珠寶和名畫?有誰懲罰過他們嗎,沒有!為什麼?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我們特雷維爾家族是受上帝偏愛和祝福的子民,不管我們做了什麼,上帝只會為我們鼓掌叫好!哈哈哈哈!所以,我和我的哥哥一樣,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絕不受任何束縛!哈哈哈哈!」
【南特敕令是法國宗教戰爭【1562-1593】期間,繼承法國王位的亨利四世於一五九八年頒佈的敕令,該敕令為了避免法國再次因為宗教紛爭而陷入內戰,宣佈保障新教徒的信仰自由及與舊教徒平等的待遇,並且禁止以宗教名義迫害新教徒。
然而,到了波旁王朝中期,出於對政府財政的考慮,此項敕令被路易十四於一六八五年十月十八日下詔撤銷,致大批新教徒被強迫改宗或者殺死,不少人流亡英、荷、德諸國,為法國史上最大規模的移民潮,而這些移民留下的財產均被路易十四充公或者被他的寵臣、官員們中飽私囊。】
在瑪麗驚異的視線當中,芙蘭在大笑當中,傲慢地說出了隱藏在自己內心最深處的話語。
夏爾和特雷維爾侯爵多年來的潛移默化,早已經將某種獨特——也許該說可怕——的世界觀根植到了這位少女的心中,只是在十幾年的生涯當中,被她好好地隱藏了起來而已。
「好了,既然說到這份兒上了,那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就這樣吧,你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笑完了之後,芙蘭輕聲嘆了口氣,然後略微頹然地低下了頭,「你現在知道我是一個多麼討人厭的傢伙了吧?瑪麗,去告發我吧……我是不會怪罪你的,既然我們失算了,那麼我們自然就該受到報償。這是我們自己的疏失,我們必須獨自吞嚥苦果。」
「然後就遂了你的願,對嗎?」已經回過神的瑪麗,冷冷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