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巨人的回憶

「好懷戀啊!」路易·波拿巴突然長嘆了一口氣。

「嗯?」夏爾有些意外於他的感嘆。

「我來過這裡,在很小的時候。」路易·波拿巴平靜地說,「是同我的哥哥和伯父一起來的。」

「啊?哦……」在最初的驚異之後,夏爾馬上點了點頭。「真羨慕您,能夠如此近距離地接近那位偉人。」

「偉人?是的。那時候,他是偉大的皇帝,世界上最為榮耀的統治者。」路易·波拿巴的語氣還是平靜至極,「然而……那時的我,只是一個懵懂的孩子,甚至還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麼偉大。我沒有看到偉大,而是看到了別樣的東西。」

「什麼?」夏爾不由得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於是略微有些失禮地問。

「不,我只看到了一個被耗盡了所有精力的皇帝,一位疲乏而且衰弱的伯父……」路易·波拿巴抬頭看著天空,空洞而又充滿了遺憾地回答,「一個筋疲力盡,衰弱到了難以復加的地步的中年人。」

還沒有等夏爾回答,路易·波拿巴就唏噓說了下去,「那時候是1813年,他剛剛從那個倒霉的俄羅斯回來不久,全歐洲都已經聯合起來打算對付他,就連他的岳父也是這樣。那時候他整日都在忙於應付即將到來的風暴,整個人都已經耗盡了心血。就算是我這個絲毫不懂世情的孩子,也看得出他正在面臨一場災難……」

然後,他苦笑了起來,「果然,後來沒過多久,他就率領大軍遠征德意志,然後在萊比錫失利,失去了整個帝國。而我……我也在那之後被迫離開這個國家,幾十年之後才有機會回來,重新站在這裡。」

夏爾的喉嚨感到了一絲乾澀。「是……是這樣嗎?」

「那一天的景象,我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並且將永世難忘……」路易·波拿巴突然長嘆了口氣,然後苦笑了起來,「我那時候年紀太小了,才5歲,是坐在侍從的馬上來到這裡的,那時候還是初夏,天氣有點熱。」

路易·波拿巴的語氣十分平靜,彷彿是一位旁觀者一樣。

「皇帝當時難得出來散一次心,所以把我和我哥哥給帶了過來,我們當時也是這樣一路騎著馬在這片原野當中馳騁,然後下馬慢慢地漫步的。這時候天空比這時還要藍,風卻要溫暖得多……我玩得很開心,在這裡跑啊跑……」路易·波拿巴微微閉上了眼睛,好像是在感受那種童年的回憶一樣,「可是,我的伯父憂鬱極了,好像整個精神都已經崩到極限,人也瘦得不成樣子,只有眼睛似乎還在冒著火……那時候的我完全不明白這代表什麼,只發現他有些魂不守舍。然後,我就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並且十分為他擔心——說來奇怪,我對伯父向來比父親要親近些……而你,你知道他是怎麼回答我的嗎?」

「是什麼呢?」夏爾的好奇心幾乎已經抑制不住了,連忙問。

……

「孩子,你是幸福的,因為你不用面對如此可怕的災難!」在微風當中,神情嚴肅的中年人低頭看著自己的侄子,「而我,用不了多久,我就將要去與這一切災難,與整個歐洲,甚至與上帝搏鬥!」

「您必須去嗎?」孩子有些擔心。

「是的,我必須去,因為災難必須由我親手來湮滅。」中年人平靜地回答,然後用力揮了揮手,「如果我不粉碎他們,你恐怕就再也見不到這個國家了,孩子。」

「那您一定會贏的,您是皇帝!」年幼的侄子以崇拜的眼神仰望著伯父。

「是的,我一定會贏的,因為我只能去贏。」彷彿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似的,中年人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然後附身,抱起了自己的侄子。「而你們,將會繼承我的事業,將整個世界踩在腳下!」

他說的是‘你們’,因為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的兒子,還有他的大侄子,都將會在剛成年的時候就默默無聞地死去,他的家族剩下的人們,在自己懷中的這個孩子的帶領下,繼承了自己的意志和事業,克服了不知道多少艱難險阻,重新回到了這個國家的最頂峰。

「皇帝萬歲!」在伴著微風的和煦陽光當中,孩子發出了一聲小小的歡呼。「帝國萬歲!」

……

「多麼偉大的人啊!」夏爾聽完了之後,禁不住感嘆了一聲,「可惜命運卻作弄了他!」

「是他自己作弄了命運。」路易·波拿巴搖了搖頭,「他偉大的光芒讓別人睜不開眼,卻也遮住了他自己的眼睛,當他從迷霧中醒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多可憐的伯父啊!」

夏爾沉默了,因為他說得確實有道理。

拿破崙的侄子最有資格這樣評論他。

「所以,夏爾,我們必須要贏。」路易·波拿巴拿起了自己的手,緊緊地握住了起來,「我沒有他的天才,所以我絕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我們只能一直贏下去……你明白嗎?如果我們失敗了,那麼就算我們所準備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而且都有人繼承,那麼請告訴我,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是的,您說得對,我們只能贏下去,絕對不能失敗。」夏爾點了點頭,同意了他的看法。

「當不在頂峰的時候,就連貝爾蒂埃都背棄了皇帝。」路易·波拿巴繼續說,「那麼,我們現在的將軍們,還有誰會比貝爾蒂埃更好呢?」

【貝爾蒂埃是指路易斯·亞歷山大·貝爾蒂埃【louisalexandreberthier,1753-1815】,早年參軍,後因為功勳卓著能力傑出,後被拿破崙提升為總參謀長。

1805年任大軍團總參謀長。1808年,他受命與巴伐利亞國王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侄女瑪麗伊麗莎白·巴伐利亞比肯斐特公主結婚,並獲得法國次帥的稱號。

1814年1月29日,在佈列訥堡之戰中負傷。4月11日迫使拿破崙一世退位。還在拿破崙退位以前,就宣稱自己忠於參議院和臨時政府,而後來率領帝國的元帥們到貢比臬去奴顏婢膝地歡迎路易十八。從而得到波旁王朝的表彰,任路易十八的侍衛長。

1815年拿破崙復辟,他拒絕再為皇帝服務。】

夏爾明白的。

深藏於這位未來帝王的心裡的,是那種深深的恐懼,是對伯父的下場所產生的恐懼。

伯父的功業讓他崇拜讓他嚮往,但是伯父的結局是他怎麼樣都想要避免的。

「夏爾,一定要謹慎行事,明白了嗎?」

「我明白。」他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