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要死啦!」
直到60年後,這些飽含著快意的竊竊私語仍舊如同昨日一般鮮活,讓這個老人須臾都不曾忘記。
到了廣場中央時,馬車停了下來。
然後,4個士兵從車上押下一個人來。
這是一個身形肥胖的人,他的神情溫和而又順從,即使到了如此的一刻,他仍舊一片茫然,時不時給押送自己計程車兵露出寬厚而且討好的笑容。好像對自己如今的處境還是懵然無知似的——儘管國民議會早就已經跟他說過了死刑的判決。
這是一個多麼與世隔絕的人啊!看上去不像是一個曾經的國王,反倒和客棧的小店主差不多。
就是這樣一個人,成了必須為革命殉葬的暴君。
這是他個人的悲劇,卻不是這個國家的不幸——這個國家需要有一個人,來為糟糕的統治和無法言喻的貧苦負責,難道身為國王、享盡了榮華的他,不正是最佳的負責人嗎?
這種憨厚的笑容,這種天真的性格,放在一個鐵匠鋪的主人身上,可以讓他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但是放在一個國家的主人身上,又怎麼能夠不給自己的國家和自己的家族帶來可怕的災難呢?
明明身為一國至尊,結果他活著的時候受人擺佈,要死的時候也不由自主。
他性格寬厚溫和,既不殘暴也不冷酷,肯虛心接受別人的建議,也不會輕易對冒犯自己的人發怒。人們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甚至被送上斷頭臺的時候,也沒有什麼反抗——這樣的國王,不是隻能走上斷頭臺嗎?
「打倒暴君!」
「殺了他!」
「割下他的頭!」
在疾風暴雨的呼喝聲和歡呼聲當中,表情仍舊平靜的國王被押上了刑臺。
在萬眾的矚目當中,他「撲通」跪倒在神父面前,彷彿就和當年一樣,作為國王完成一個祭典的最後步驟,而不是他最後的死前儀式似的。
神父一手在胸前划著十字,一手撫摸著他的頭,而他順從地完成了這個儀式,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他曾經的臣民們。
他說了一句話,但是很快被淹沒在了潮水般的怒吼和歡呼聲當中,人人都等著他去死,而他自己也不準備反抗這個結果。
他說完了之後,順從地伏下來,將頭伸到了刑具的凹槽當中。
時間已到,刀片急速落下。
「砰!」
這彷彿是用小木槌砸開了一個硬核桃似的聲音,就是一位曾經神聖不可侵犯的國王給世間留下的最後痕跡。這個國家向自己好不容易爭搶過來的自由,獻出一項寶貴的祭品——以後還會獻出更多更多。
國王的腦袋從滾落,流出的鮮血與凡人也沒有任何不同。
望著這顆平庸無奇的頭顱,千千萬人人的歡呼聲匯聚在了一起,最後變成了一個聲音。
「法蘭西萬歲!」
上帝沒有奪走他的生命,但是他曾經的臣民做到了。
在一片嘈雜和歡呼聲當中,年輕人聽不到這位國王到底在說什麼,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在才得知他說的那句話是——「我是清白的,我原諒我的敵人,但願我的血能平息上帝的怒火。」
何其愚蠢!到死都沒有明白過來!國王為什麼需要去證明自己的清白無辜?國王又豈能原諒!人民不需要你的寬恕和原諒,只需要你強拉著他們前行!
好像是要責備這位到死都如此執迷不悟的國王似的,老人突然喃喃自語。
「陛下?」眼見丈夫好像有了些意識,一直在哭泣的王后忍不住驚呼了出來。「您醒過來了?還好嗎?」
國王再度睜開了眼睛,這次他重新取回了完全的意識,看清楚了自己旁邊的所有人。
王后在身邊為自己哭泣,兒孫們也肅立在床邊,恭敬地陪伴著自己的最後一刻。並非是幻景,而是實實在在的呆在自己的身旁。他和他的全家都死了,而我卻子孫滿堂。
我的父親簽署了他的死刑命令,我驅逐了他的兄弟,奪取了他為之送命的王朝,如果有上帝的話,上帝又何曾眷顧過他?
向上帝乞求的人,永遠不配得到任何東西。
「呵呵……」路易·菲利普國王忍不住笑了出來。
「陛下?」旁邊的王后對丈夫突然的笑聲感到茫然不解,甚至以為這是臨終的譫妄。「怎麼了?想要說什麼嗎?」
並沒有什麼特別想說的東西了,隱居期間他也並非什麼都沒有做,家族的事務早已經安排好了,雖然被叛賊們趕下了王座,但是這麼多年他畢竟是積累了龐大的財產,就算經歷了革命的衝擊仍舊留存下來了許多。這些財產都已經被妥善的保管好了,作為家族的共同基金,每年產生的收益都會發放給兒子和他們的繼承人們,如果好好使用的話,這些資財足夠讓他的兒孫們一代代過上足夠富裕的生活。
但是……對於菲利普·平等和路易·菲利普一世的兒孫們來說,僅僅這樣就足夠了嗎?
不,完全是不夠的。
那個花費了幾代人的時間,千辛萬苦才奪下來;又曾經被不慎一瞬間又丟失掉的國家,必須重新攬在懷中。
就算他再也看不到這一幕了,但是他的兒孫們也必須完成這樣一個事業,因為這是這個家族與生俱來的使命——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的。
視線越來越模糊了,面前的人影若隱若現,猶如那位可憐的國王一樣……
我輸了,所以我無能,但是我不是輸在你手裡的。我絕不乞求寬恕,因為你沒有資格寬恕我。
帶著這樣一種最後的激情,他轉開了視線,看向了妻子的後面。
在那裡,他的次子內穆爾公爵正緊張地看著他。
我的兒孫們,他們會繼承我的事業……而你卻什麼都沒有……
他鼓起最後的力氣,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兒子走過來。
「陛下?」內穆爾公爵連忙小步走了過來,準備聽父親最後留給他的遺言。
該說的其實早就說了,留下的檔案比比皆是,早已經足夠讓兒子們接管自己遺留下來的一切事業。
他現在想說的只有一句話,那是他在回憶時突然想到的。
「上帝懲罰無能,獎賞殘忍,按上帝的話去做吧!」
接著,在兒子一臉疑惑的表情當中,他閉上了眼睛,迎來了最後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