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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夏爾趕到這個發生事故的小鎮時,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左右了。
顧不得休息,他馬上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然後帶著他的秘書,跟著人來到了巴黎·沙特爾鐵路的施工現場。
這條鐵路是夏爾所規劃的重要線路之一,一直都是在加緊催辦的,他最為重視的就是這條線路的建設——這部分是因為這條線路連線著巴黎·凡爾賽·沙特爾的人口稠密區,急需一條鐵路,更重要的一點是,在他的設計當中,未來這條鐵路將還有一條小支線,通向著吉維尼,也就是他的鋼鐵工廠所在地。也正因為如此,夏爾一直讓自己的好友阿爾貝·德·福阿·格拉伊呆在那裡,監督著整個工程的順利執行。順便說一句,這個沒有學過一天工程學的人,是這裡的副總工程師。
沒有讓他等上多久。很快,他的好友阿爾貝就帶著幾個人來迎接到他。
「夏爾,你可終於來了。」阿爾貝看見夏爾之後,好像如釋重負般地嘆了口氣。
夏爾發現阿爾貝也頗為緊張,平素一貫喜歡言笑無忌的他,原來竟然也有這麼嚴肅的時候。
「阿爾貝,你們怎麼給我惹下了這麼大的亂子?」夏爾努力壓抑住了自己心裡的不安,以儘量平靜的語氣朝對方問。「到底怎麼回事?」
「發生了事故,嚴重的施工事故,夏爾。」阿爾貝又嘆了口氣,「在修建隧道的時候,突然發生了塌方……」
果然。夏爾心頭一緊。
「快帶我過去!」
「好的!」接下來,這一群人就往施工事故發生的地方快步走去。
「夏爾,我們也沒有想到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這實在是太可怕了……」一邊走,一邊阿爾貝還在旁邊自語,「剛開始還好好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發生了塌方,雖然很多人跑得快,但是不免還有人被埋在了那裡……我們已經儘量施救了,但是還是沒有辦法把所有人都救過來。」
「沒有辦法,沒有辦法,什麼都沒有辦法嗎?」夏爾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但是他很快就收斂了心神,「死了多少人?」
阿爾貝小心地看著周圍,然後湊到了夏爾的近旁小聲說了起來。
「現在已經挖出了幾個人,但是還有失蹤的,他們應該也被埋在了裡面。如果加上這些的話,恐怕……」他的聲音無意間被壓得更加低了,「恐怕不會少於十五個。」
「十五個!」夏爾長長地嘆了口氣。
此時的天空陰沉沉,顯然又要來一場春雨,雖然一行人都穿著黑色的外套,但是春田殘留的冷意仍舊直往他們的身體裡鑽。
然後,他們一行人來到了發生事故的地方。
「就是那兒。」阿爾貝指著一座小山包,小聲對夏爾說。
因為塌方,隧道早已經不見蹤影,只剩下了一堆亂石,一群工人和當地居民都在努力挖掘著,他們的衣衫早已經被泥水和凝固的血液弄得髒汙,但是還是在不停地挖掘著事故好像在期盼上帝顯現出奇蹟,能夠從中挖出什麼倖存者似的。在廢墟旁邊,還有一些婦女和小孩兒在大聲哭號著,顯然是在揪心著親人的生命。
陰鬱的天氣,荒涼的鄉野,被亂石掩埋的隧道,哭泣的人們,這一切的一切,簡直就像一副後現代主義的胡亂塗鴉一樣,粗糲而且醜惡,讓人心情更加鬱悶。
夏爾突然只感到眼睛一陣刺痛,然後連忙別過頭去看著阿爾貝。
「到底是什麼回事?!」他再度厲聲問阿爾貝。
「夏爾,不要著急……」阿爾貝眼看夏爾情緒有些焦急,連忙輕聲安撫了夏爾,然後他好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看著正走過來的幾個人。
「讓他們來跟你說清楚吧,他們都是鐵路上的工程師,不像我這樣的冒牌貨,他們都是一頂一的。我一個門外漢也沒法說的太過明白……」然後,他指著其中一個衣衫不整的中年人說,「這位是總工程師萊齊先生。」
「我知道,這個人我見過,不然怎麼會把他放在這樣一個位置上?」夏爾冷冷地回答,「不過,現在我已經知道了,我做下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夏爾……」阿爾貝看夏爾的樣子還想再說什麼,但是他還沒有說出口,萊齊先生就已經走了過來。
「德·特雷維爾先生,」看到了夏爾之後,這位總工程師習慣性地抬起了手,然後就發現自己的頭上根本沒戴帽子,於是連忙朝夏爾鞠了一躬。他的聲音顫抖著,顯然已經驚慌到了極點。「您可終於來了!」
「你們給我帶來了這麼大的驚喜,我怎麼敢不來?」夏爾冷然回答,然後他擺了擺手,「我不想聽你說什麼別的廢話,請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我們誰也不想發生這種事的,先生!」萊齊先生的臉痛苦地抽搐了起來,「這裡的土質一直就不好,而且最近一直在下雨,我們雖然已經足夠小心了,但是今天,沒想到……沒想到那麼小心地施工下,居然直接就突水突泥,然後發生了塌方,把整個隧道都給埋了起來……」
「這就是你的解釋嗎?你的這些專業名詞我不想聽,我就想問你為什麼要搞出這樣的事故!」夏爾看上去好像是暴跳如雷,「還有,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辦?」
「我們也不想貿然行事,可是……我們要趕工期啊,先生,如果我們不抓緊時間,怎麼在規定時間內……」萊齊先生說到一半之後,立馬在臉色十分難看的夏爾面前,乖覺地住了口。
趕工期,沒錯,看來確實是這樣的原因了。
夏爾已經不想再問下去了。
沒錯,發生事故肯定有這些人的責任,那麼——難道他自己就能夠說自己毫無責任嗎?
春田本來就是多雨的季節,進行隧道施工肯定要冒著一定的風險,再加上因為要趕工所以不得不加快施工速度,這樣看來,就算搞出一個大事故也是很正常的吧。
夏爾抬起頭來,看著遠處的事故現場,看著蒙著白布躺倒在地上的人,他們都已經不是活人了——在地底下還有一些。
如果這個解釋能夠成立的話,是不是也能夠說,是我間接地害死了這些人?正是因為我一個勁兒地催逼工期,所以才會增加這種事的機率?
夏爾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他只是突然感到眼睛更加刺痛了。
「本地的警察局長和法官都來了,你要不要去見見,夏爾?」在旁邊的阿爾貝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這裡的工人有很多是本地人,遇難的裡面也有,所以他們都比較關心這事兒。」
「好的,我等下就去見。」夏爾悠悠地說。
眼見頭頭如此表現,其他人更加不敢多說一句話了,都是站在旁邊大氣也不敢出。
夏爾從那裡收回了視線,然後掃視了這群人。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去救人啊?現在還是考慮別的事情的緣故嗎?」他的眼睛留下了兩行淚水,看上去悲嗆到了極點,「國家養著你們那麼久,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是!」在他呵斥了之後,其他人趕忙轟然應答,然後連忙散去。
「阿爾貝,你留下。」
「好的。」
彷彿是不忍心再看了似的,夏爾背對著事故的發生地朝回走,阿爾貝也跟在後面。
「阿爾貝,我們鬧出大亂子了。」
「是的,夏爾,對不起……」
「為什麼你要僱傭本地人?如果沒有這些哭鬧礙事的當地人,一切不都是挺好的嗎?」夏爾皺起了眉頭,「現在好了,我們瞞不住人了,過得不久記者就會把這事兒傳出去,到時候就麻煩了!以後多僱些外地勞工,發生事故的時候儘量瞞下來,明白了嗎?」
阿爾貝睜大了眼睛,看著夏爾。
他剛才還那麼悲痛啊。
「夏爾……你……剛才不是……」
「我怎麼了?世界上每天都死人,如果每一個都值得我去悲傷,那麼我還要不要去做別的事情了?我的任務是建設鐵路,不是人文關懷!」夏爾冷冷地回答,「況且,現在除了悲痛之外,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們去做。」
沉默了片刻之後,阿爾貝從剛才的驚愕當中也恢復了過來。
「什麼事情?」
「事後怎麼善後處理的問題。這不是我們哭幾下然後給出撫卹金就能夠解決的問題。」夏爾抬頭看向遠方,「我來的時候已經想過了,接下來外界會發動對我們的攻擊,不管怎麼樣,我們已經給了外界一個口實。」
「什麼!」
「總之,牢記這個教訓吧,我們鐵道部這下要面臨大麻煩了……」夏爾有意壓低了聲音,「如果單單是事故還好,問題是我還要發行一次註定要十分失敗的債券,外界早就對我們意見很大了。」
接著,他嘆了口氣,「可恨,真是倒霉……居然現在兩件倒霉事都給攪在一起了,你明白嗎?兩個負面新聞,會帶出更多的負面新聞,最後會變成對我們的惡毒攻擊——政府外的人對政府一向不就是這樣的嗎?無論用多大誠意作出多大成績,他們也只看得到你沒有做好什麼!總之,經過這次事故和債券發行,外界恐怕很快就會對我們產生極大的質疑,你明白嗎?看樣子,我們的計劃得稍稍提前一下了。」
「……你是說……」阿爾貝好像已經明白了什麼。
「是的,這次我要儘量妥善處理事故,給外界一個好印象……」夏爾嘆了口氣,「其他的,就只能勞煩一下我們的部長閣下來承擔了。也好吧,反正現在差不多也該到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