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總統再次拿起了酒杯,「讓我們為上帝和國家乾杯吧!」
「乾杯。」
……
當晚宴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夏爾陪同著路易·波拿巴,慢慢地從公爵府邸當中走了出來。
雖然晚風已經頗帶涼意,但是路易·波拿巴看上去仍舊十分興奮。
這倒也不足為奇,因為他的目標達成了——他一手促進了秩序黨內的分裂,可以放手撤換一位不順他心意的總理,向全國人民展示出自己的說一不二的威權——而且這絕對不是最後一次。
能夠使用出巨大的權力,當然也能給人帶來巨大的興奮。
「夏爾,這些老派人物真是好糊弄啊!幾個好詞就能讓他們興奮不已……那位特雷維爾公爵倒是不一樣,從頭到尾他都沒有任何觸動,無論是對上帝還是對國王——嘿,我倒真懷疑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個保王黨了!」走著走著,路易·波拿巴突然笑了出來,「不過這樣更好,倒是省了我們不少事。」
「能夠達成心願,他當然會滿足了。」夏爾低聲回答,「說到底,他們只要法國能夠重回到舊有的秩序上面,倒也不是特別在乎誰呆在王位上……」
夏爾有意在‘倒也不是特別在乎誰呆在王位上’上面加重了音,因為顯然這樣能夠討路易·波拿巴的歡心。
「真可惜,我卻沒有想要完全滿足他們。」路易·波拿巴突然冷笑了起來,然後拿起手杖,對著虛空輕輕揮舞了幾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如今時代大不相同,只靠宗教來愚弄人民是毫無意義的。」
「也就是說您不是認真的?」
「我是認真地打算推行這項法令的,但是我當然不會讓這些無聊的天主教士來掌控教育了,這只是用來裝點門面的而已。」路易·波拿巴低聲回答,「因為這從根本上不符合我們的理念和計劃。」
「……您這樣說的話……」
「難道不是嗎,夏爾?」路易·波拿巴抬頭看著遠方,「我要把這個國家建設成一個工業和商業強國,你要建設一個龐大的鐵路網,我們還想要一支龐大的軍隊,這些東西哪樣也不是天主和教會能夠帶給我們的!我們需要的是成千上萬受過教育的官吏和軍官,還有工程師,而不是被教士們洗得頭腦空空的白痴!」
「我認為您說得完全正確。」夏爾馬上回答。
「是的,我就知道。」路易·波拿巴點了點頭,「我們的想法總是很一致。」
然後,他們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馬車所等候的地方。
「夏爾,你不回去嗎?」
「……我先不回去了,今晚我還沒有在這裡好好吃晚飯呢,畢竟是親戚家嘛。」夏爾微笑著回答。
「哦,這樣也好。」路易·波拿巴點了點頭,然後直接走上了車廂。
末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又從車廂門探出了頭來。「夏爾,你和你的親戚們不一樣,不要把自己降低到政治掮客的等級上,你的前途要比那個遠大得多!」
「我當然不會了,先生,我說過的,我將忠誠於您。」夏爾躬身回答。
「很好。」路易·波拿巴點了點頭,然後回到了車廂之內,然後馬車直接啟動,載著總統向愛麗捨宮疾馳。
夏爾看著遠馳的馬車,心裡卻突然充滿了一種別樣的思緒。
他在回味著路易·波拿巴剛才說的話。
毫無疑問,他說得沒錯,一個國家要向進行工業化,就不能把自己的教育沉溺在舊日的愚昧當中,而是需要掌握大量專門知識的人才——這就需要一個行之有效的教育體系。
隨著受到教育的人口越來越多,就有越來越多的人力資源可以投入到工業化生產當中,然後讓工業社會創造出之前幾千年都無法比擬的社會財富。
除了知識之外,教育體系的另一個產品是階級流動性,畢竟除了急速的暴力革命之外,最能夠使下層的人擺脫貧窮命運的就是知識了。
可是當一個國家的工業化完成之後呢?當這個國家的社會財富不再急速擴張之後,還需要這麼有效的教育體系嗎?或者說,還需要那麼多擁有大量知識又雄心勃勃打算上升的年輕人,來和精英階級來爭搶資源嗎?
顯然是不需要的。
於是,在各個已經進入到了後工業化時代的發達國家內,教育體系又不可避免地向寬鬆化挺進,以「興趣教學」、「激勵教學」的名義,讓儘可能多的年輕人沉溺在年少時的玩樂當中,儘可能地讓他們長大之後當一個消費者,以「微小而確定的幸福」來沾沾自喜。
認為寬鬆教育能夠「激發孩子的創造力,讓孩子的思維更活躍,學習更加有效率」的觀點,完全是可笑之極的。人的懶惰是天性,更別說是沒有自控力的孩子了,如果學校提供的教育十分寬鬆,那麼有動力去主動努力學習的人往往是鳳毛麟角,大部分只可能是在玩樂中安享自己的青春,根本不會有什麼自我探索的想法。
可是,即使邏輯如此荒謬,寬鬆教育卻並不被人們所反對,哪怕是下層階級。因為寬鬆和舒適讓所有人都開心——它很順孩子的心,甚至連家長也十分開心。於是在人們歡呼聲當中,教育越來越寬鬆,能夠通過教育上升階層的人也就越來越少,大部分人在青少年時代當中迷失在了舒適和享樂當中,然後溺死在溫吞水一般的社會當中——當然,這或許是一種幸福也說不定吧。
關於寬鬆教育,日本倒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自從昭和時代的工業化階段結束,進入平成時代之後,在日本社會當中寬鬆教育越來越成為主流呼聲,但是有趣的是,社會上越是鼓吹寬鬆教育,那些官僚、政治家和富豪就越是將子弟送進那些以管理嚴格著稱的私立和公立精英學校裡面,以升入好大學為最終目標,接受十分嚴格的教育。
雖然看似矛盾,但是卻一點都不矛盾。
那麼,21世紀的中國也會變成那樣嗎?夏爾突然想到這樣一個有趣的問題。
因為當他穿越的時候,中國還在急速的工業化程式當中,寬鬆教育還沒有完全成為現實。
但是未來呢?
也許也會吧……
不過,總比權貴們只靠推薦信,就能把孩子送進常春藤的合眾國要好吧?夏爾略帶自嘲地笑了笑。
當然,這並不是說在後工業化時代的教育體系中,下層子弟的上升空間已經完全斷絕,這是不可能的——哪怕只是為了公關效應、為了讓人能夠做上夢,社會維持一定的上升空間也勢在必行,寬鬆教育也給少部分真正有天賦又有自控力的天才留下了出路,讓他們可以進入到精英群體當中,可是這樣的人又能夠有多少呢?
當這種趨勢一直持續下去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太好了!先生,這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好訊息!我們應該立即就著手去做!在獲取知識之前,人民應該首先明白什麼叫做服從和道德,不,毋寧說人民根本就不需要什麼都懂,他們只需要服從上帝制定的秩序,並且在貴族們的帶領之下工作和生活,這樣就可以了!」
大概又會回到這樣的時代吧。
算了,都已經到了這個年代了,管那麼多幹什麼呢。
夏爾頗為瀟灑地聳了聳肩,然後向著燈火輝煌的特雷維爾公爵府重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