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和平與命運

「每一個國家當然是不對等的,大國所經之處,小國自然應該望而卻步,難道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夏爾理所當然地回答,「那種認為大國應該付出更大的維護和平的義務,卻只能和小國享有同等利益的想法,顯然是天真的,也是行不通的!甚至是極其危險的!從這一點看,神聖同盟雖然過時了,但是它的某些精神是可以保留下去的,如果能夠足夠尊重法國的話……」

就連聯合國,也讓某些國家擁有否決權呢。這句話夏爾就不會再說了。

不出所料,臺下響起了一片片噓聲。

「一派胡言亂語!」

「難以置信,這樣的人居然能夠登臺演講!」

「讓他下來!」

「這只是我的個人意見,你們當然能夠不同意。」夏爾在這一片喧鬧當中仍舊保持著自己的鎮定,他笑著朝下面微微躬身,然後慨然走下了講臺。

這種結果倒是不出意外,在一群高喊「和平」「進步」「繁榮」這種好聽但是毫無意義的口號的人們當中,宣揚「均勢」「秩序」「平衡」「大國」這種有實際意義的詞,顯然不是什麼明智的舉動。

不過夏爾也懶得理會那麼多了。反正他們又能拿自己怎麼樣呢?

所憂慮的也只有一個而已……

「夏爾,您怎麼能夠說這些話呢?也太過於咄咄逼人了吧?」在休息室當中,維克多·雨果喝下了一口咖啡,然後極其不悅地看著夏爾,「這種場合之下,您又不是在議會,也不是在政府會議,怎麼能夠說得這麼咄咄逼人呢?而且,你把和平理解地太偏狹了。和平是每個人都應該去認真追求的事業,而不是某些大國閒暇之餘的恩賜。」

「哦,很抱歉,我只是倉促之下沒有準備好草稿,所以胡亂發言了一通而已。」夏爾低聲道了歉,然後自己也喝下了一杯咖啡,「如果有時間準備,或者您預先跟我說一聲的話,我可能會好說很多……」

「算了,早知道就不讓你登臺了。」雨果嘆息著搖了搖頭,總算將這件事給揭了過去。「我本來是想讓你在這種場合下露下臉的,結果你自己卻搞砸了,真是……」

他倒也不是特別反感夏爾之前所說的那些觀點——即使是自命為世界主義者和人道主義者的維克多·雨果,也免不了中了民族主義的濫觴,他自然也是支援夏爾的某些觀點,討厭現行的對法國不利的維也納體系之下歐洲秩序的。

「沒事,我倒不是特別在乎這方面的名聲。」夏爾搖了搖頭。

「就算不在乎,也沒有必要搞成這個樣子吧?」雨果頗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對這個後輩的表現有些不滿意,「氣氛本來那麼好,結果卻讓你的這一通話,搞得和平大會好像怨氣滿腹、殺氣騰騰了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也像你這樣想呢!」

既然這樣,一開始就不讓我發言不就好了嗎?夏爾在心裡閃過了一絲不悅。

「算了,反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對你口誅筆伐的自然有報紙,不需要我來代勞,」雨果又喝了一口咖啡。「那麼,您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呢?」

「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夏爾平靜地回答,「只是想跟您商量個事而已。」

「什麼事情呢?」眼看夏爾的表情這麼平靜,於是雨果也就隨意地問了。

「真沒什麼。」夏爾微微笑了笑,然後平靜地說了下去。「波拿巴先生對巴羅總理的工作十分不滿意,他打算在過得不久之後就直接撤換掉總理閣下的職位。」

「嘭。」雨果手中的杯子重重地落到了桌子上面,然後他直直地看著夏爾。顯然,這事並不想夏爾故意要輕描淡寫地那樣小。

雨果停頓了片刻之後才接受了這個資訊,然後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頗為不安。

「他真的這麼決定了?」

「是的,而且是無法更改的決定。」夏爾點了點頭。

「為什麼要這麼做?」雨果無法保持他這樣的鎮定了,微微提高了聲音。

「為什麼不能這麼做呢?」夏爾依舊慢條斯理地回答,「您難道沒有看出來嗎?巴羅先生領導的內閣工作效率並不高,而且對總統也總是頗為不敬,也沒有辦法很好地執行國民議會的意志……」

「那麼為什麼這麼突然地就要做出這個決定呢?」雨果反問,「議會可並不知道。」

「議會已經休會了。」夏爾無奈地攤了攤手,「等到議會重新復會,他們會知道這個訊息的……」

「恐怕波拿巴先生是故意要藉著議會休會的時機來整肅掉巴羅先生吧?」雨果冷笑了起來,「您別說得好像跟湊巧似的。」

雖然他確實對巴羅總理很不滿意,但是對路易·波拿巴這種自行其是的做法則更加無法認同。

「嗯,您倒也可以這麼說。」夏爾乾脆地點了點頭,「現在秩序黨在議會里有優勢地位,如果訴諸議會的話,誰知道還要吵多久呢?所以乾脆就來這麼一手了……」

「那麼休會之後,秩序黨人不照樣會歇斯底里嗎?」雨果反問。

「那倒不會,」夏爾輕輕搖了搖頭,「因為總統先生打算繼續任命秩序黨的人士來當總理……到時候他們恐怕自己就會吵成一團了,沒有空追究總統先生。」

雨果又是皺了皺眉頭,顯然還是不認同路易·波拿巴的做法。

「我今天就是想問問您,您能不能夠到時候在議會發言,支援總統先生的決定……」

「不能。」雨果直接回絕了夏爾的請求,「夏爾,我不會這麼做的。」

「為什麼?」

「為什麼?這還用得著說嗎?」雨果笑了起來,「夏爾,難道你沒發現嗎?路易·波拿巴和之前所表現的樣子完全不同,在和善寬厚的表面下,這個人有著無窮的野心和權利慾……我們不能讓他在這個國家隨心所欲,這太危險了。如果我們放縱他任性胡為,那麼遲早有一天,這個國家的人將不得不俯首對這個人喊皇帝萬歲!你能接受這一點嗎?」

「也就是說,您反對我的這個提議了?」夏爾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當然了!」雨果直接回答,然後,他反問夏爾,「那麼,你就打算無條件地屈從於這個人嗎?難道我之前高看你了嗎?難道你只甘心於當個忠心的臣僕而已?」

他的問題,引發了一陣沉默。

看來只能言盡於此,什麼也說不下去了,夏爾在心裡嘆了口氣,心中驀地感到有些悵然若失。

他的這個提議,只是想要試試看,儘量避免維克多·雨果同路易·波拿巴的決裂,結果,從現在看來,這是不可能的了——連最輕的都接受不了,那麼重的也就根本沒有可能了。

維克多·雨果已經隱約感受到了他曾經支援的路易·波拿巴到底想要些什麼了,於是他就走上了他看上去註定要走上的道路——堅定不移地反對未來的拿破崙三世皇帝。

而夏爾的努力,看上去也是完全不可能實現了。

算了,這也沒什麼。他心想。

人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然後根據自己的性格迎來各自的命運,有時候這並不是能夠強行改變的。

也沒有必要去強行改變,就讓這些事按照原定軌道發生吧。

「好吧,」他撇開了咖啡,重新微笑了起來,「既然您不能夠接受我的建議,那麼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吧,我只是隨便一提而已,並不是尊奉了誰的旨意,請您不用過於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