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真是……
他努力想要回憶起這一世的父母的樣子,卻發現童年的記憶早已模糊,怎麼也沒法把那兩個人平日裡的相處給回憶起來。
他們當年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福呢?從已經發掘出來的真相來看,大概……確實不怎麼樣吧。
夏爾突然感覺心裡一片空蕩蕩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怎麼,這麼快就失落了?剛才不是挺有勁的嗎?」老侯爵敏銳地察覺到了孫子的情緒,於是笑著打趣了起來,「別擔心,就算真有個私生子又怎麼樣?他搶不了你的家產的,私生子沒有任何權利是天經地義的,就連耶穌來到凡間的時候,不也得給自己找個合法的父親嗎?」
「我倒不是擔心這個……」夏爾苦澀地搖了搖頭,「算了,時間不早了,您好好休息吧。」
接著,他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不,夏爾,繼續坐會兒吧。」老人突然叫住了他,然後又嘆了一口氣,「算了,你都已經長到這麼大了,我也該把那些事都告訴你了,總不能把秘密都埋進棺材裡吧……」
看到老人那副古怪的表情,夏爾突然升騰起了一種更為劇烈的恐懼感。
「什麼秘密?」他澀聲問。
他的爺爺微微垂下了頭,片刻之後又嘆了一口氣,「你的母親,是因為父親而死的。」
「什麼!」因為過於失態,夏爾驚呼了一聲,「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老人苦笑了起來,「我今天都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
接著,他放低了自己的聲音,開始說了下去。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他的語氣,既有些感嘆,又有一種老人特有的冷漠,「當時,你的母親懷著芙蘭即將臨盆,當然,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個孩子是男是女,只是為自己要添上一個孫輩而感到十分開心。直到……直到那個晚上……」
「那個晚上怎麼了?」夏爾連忙追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簡直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我現在還經常回憶起那個晚上所見到的一切。是的,那真是一件可怕的災禍啊!」
夏爾不敢再說話了,只是心頭狂跳,等待著老人的敘述。
「那天晚上,本來也沒什麼出奇的,我在外面和朋友敘舊,然後跑回來了。接著,我在僕人的照料下準備睡覺,但是……沒過多久,我就迷迷糊糊地聽見了一陣響動和爭吵聲,然後又是一聲尖叫。是的,我很快就發現了,那是你母親的叫喊聲。
那時候是1832年,路易·菲利普剛剛篡奪王位沒多久,整個國家都不太太平,我聽到了這樣的響動聲當然不敢掉以輕心,連忙爬了起來,然後衝你母親的臥室跑了過去。結果……」
老人微微閉上了眼睛。
「一開啟門,我看見了愛麗絲躺倒在了床邊的地毯上,整個人都好像昏迷不醒,而且,地毯上還沾滿了血跡……你不知道,這景象當時到底有多駭人啊,我都是屍山血海過來的人,當時都忍不住發憷。」
夏爾聽著,心裡驟然發緊了。
「然後,我就看到了你父親。他癱坐在地上,好像整個人都丟了魂一樣,六神無主,臉色白得像個死人。看到我來了之後,他才回過神來,然後哆哆嗦嗦地,一直不停地跟我說,說他不是故意的,呸,那時候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因為回憶起了這種不愉快的往事,老侯爵的臉色也難看極了,「他說他不是故意的,我也相信,因為他當時那個樣子,哪像是能夠幹出大事的人?呸,廢物!」
「到底是怎麼回事?!」夏爾一時間都忘記了冷靜,連忙追問了起來。
「還能怎麼回事?」老侯爵苦笑了起來,「愛麗絲不知道怎麼回事,得知了你父親和王妃有私生子的事情,認為你父親背叛了她,結果和他大吵了一架,爭吵之下,他無意中推開了她一把,結果就鬧成了那樣的結果。當然,這都是事後他告訴我的了,當時我哪有功夫聽這個?我馬上叫僕人去找醫生,可是……可是一切都完了,救不回來了,只能勉強保住了孩子……上帝啊,你真不能想象我當時是怎樣的心情!」
「所以,愛——我母親——的流產不是意外,而是人為的過失?」夏爾以一種他自己都感到驚詫的冷靜態度,輕聲詢問著,「正因為父親的過失,所以她才會死去?」
「沒錯,就是這樣,如果沒有他那一推,你的母親又怎麼會死?」老侯爵緩緩點了點頭,「話說回來,也幸好當時我們家很落魄,家裡沒幾個僕人,所以這事兒只有幾個人知道,要是今天的話,哼,他就算想要逍遙法外也辦不到。」
「然後……然後您就讓他走了?」夏爾顫聲問。
「當然沒有!」老侯爵不悅地回答,「我當時就給了他兩條路,要麼就像個正派人那樣,面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承擔一切後果,老老實實地去自首,去接受懲罰,實在不行就拿一把槍解決掉自己,這樣倒也不會失去名譽;要麼,就得和一個真正的特雷維爾家族成員一樣,照樣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害死個人有什麼大不了的?就算是自己的妻子又怎麼樣?既然已經做了,那麼猶豫糾結又有什麼用?咳……」
「沒人懷疑嗎?做出了這樣的事情……」夏爾的語氣愈發緊張了,「您這樣包庇他,如果當時被追查的話,到時候恐怕……」
「呵,當然有人懷疑了,但是懷疑又有什麼用?我們說她是意外而流產,誰又能反駁了?誰能拿出證據呢?反正愛麗絲自己又沒辦法爬起來指正我們了……哎,她孃家倒是有些懷疑這意外不是意外,但是他們也拿我們沒多少辦法,所以只好和我們斷絕來往了……」老侯爵又苦笑了起來,不過語氣突然輕快了許多,彷彿因為透露了這個秘密而卸去了心裡的一塊重壓一樣。「夏爾,當時我還能怎麼辦?把自己唯一的兒子送進牢房裡嗎?讓特雷維爾家族的成員上法庭?」
說著說著,老侯爵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喘息地十分厲害,顯然,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他提起來時還是十分激動。
夏爾低下了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難怪外公那邊一家多少年來都從來不跟特雷維爾侯爵一家來往,簡直就好像沒有這門親戚一樣,按理說再怎麼不滿意這門親事,也不至於會做到這麼絕吧,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好吧,這倒也怪不得別人。
哎,這都算些什麼事啊!簡直麻煩透頂。一時間,夏爾的心裡充滿了一種莫名的焦躁。
「夏爾,所以,我早就說了,你要做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千萬不要學你的父親,那個鬼東西簡直傷透了我的心!」老侯爵又咳嗽了起來,「我不是氣他一時糊塗結果犯下大錯,最讓我失望的不是這個,而是……而是你父親後來的行動。
你想想看,我和我的哥哥,盡心盡力幫他掩飾,耗費了多大的功夫?我們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讓他的彌天大錯,不至於成為轟動社交界的醜聞,可是他呢?他失魂落魄,六神無主,連老婆的喪事都是我來幫他辦的。過得不久之後,他還跑了……這算什麼事情啊?呸!還有一點男子漢的氣概沒有!他既沒有像個正派人也不像個特雷維爾,他選擇了逃跑!我居然會有這樣的兒子!見鬼,我真不該讓他去學什麼畫畫!見鬼的畫畫,見鬼的藝術!那些搞藝術的都只會多愁善感,事到臨頭了沒一個是好漢!呸!所以我再也沒讓你學過畫畫,也沒有學過音樂,我算是看明白了,所有的男子漢都應該遠離那些鬼玩意兒,除了討娘們兒歡心,別的其他一點用都沒有!」
老年人的抱怨,夏爾已經一點都沒有聽進去了,他此刻已經心亂如麻。
只花了幾分鐘時間,他一下子就知道了自己有一個從未謀面的、同父異母的兄弟;也知道了自己的「父親」,是間接造成「母親」死亡的罪魁禍首。
天哪!這都叫什麼事啊!
就算是一貫冷靜沉穩的夏爾,此刻也不禁心亂如麻。
我要是什麼都不問,也都不知道,那就好了!他無奈地想。
「他……他現在在哪裡?」過了很久之後,夏爾終於開口詢問。
「不知道,我從沒有去找過他,這個人不值得我浪費一點精神了,自己消失了也好。」老人帶著一種忿怒,斷然回答,「他離開之後,我再也沒管過他,反正只要有你們兩個,我就還沒有絕後,隨他去死吧!」
然後,他慢慢平靜了下來,動情看著夏爾,「夏爾,現在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了,老實說,我反倒感到輕鬆了不少。要記得,這是隻有我們才能知道的秘密,記得,一定不要告訴芙蘭,她已經夠可憐的了。」
「我當然不會告訴她了。」夏爾苦笑了起來。「您放心吧,我巴不得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呢。」
在他說完之後,兩個人又都沉默了起來,一時間都有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的感覺。
「哎,算了,都這麼多年了,別管他了。」最後,老人打破了這種死寂。「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接著,他重重地拍了拍夏爾的肩膀,「夏爾,現在你有了你的生活,不要再讓過去的陰影來影響自己了,好好過好自己吧……」
希望如此吧……夏爾只能在心裡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