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呢?」
「喬治現在還在中學裡,不過我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您再等等吧,爸爸,」迪利埃翁夫人連忙回答,無意中向病人透露了此時他病症的危急程度,「很快他就可以回來了……」
天知道我還等得等不到!老人在心裡哀嘆了一聲,無奈地確認了自己無法立刻、也許見不到唯一的孫子的事實。
不過,畢竟是縱橫政壇多年的老政治家,他也很快就扔下了這一絲悲涼。
「讓喬治中學畢業之後以後進軍校吧,然後進軍隊!跟著他的姐夫。」他對自己的兒子吩咐說。
聽到了父親的吩咐之後,迪利埃翁子爵十分驚詫。
「爸爸,為什麼?」
他並不大願意讓自己的獨子進軍隊,這倒也符合人之常情。
「為什麼?不是明擺著的嗎?」伯爵又嘲諷了自己的兒子,「你的兒子也和你一樣,也不是那塊料,但是他比你強一點的是,至少他還知道什麼叫勇敢。所以,他還有另一條飛黃騰達的路,那就是進軍隊,懂了嗎?」
「可是……」迪利埃翁子爵還想說什麼。
「沒什麼可是的了!按我說的做!」父親和往常一樣打斷了兒子話,「我也知道進軍隊就會有危險,但是想要榮華富貴不冒點風險怎麼行?而且,再怎麼說,他也有個姐夫在軍隊裡當軍官,可以幫忙照看一下,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
迪利埃翁子爵還想說什麼,但是在父親嚴厲的視線下,再也說不出話來,最後只好點頭答應了下來。
「好的,父親,您放心吧,我一定會照辦的,您只要安心養病就好……」
「爺爺!」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了一聲招呼。
大家同時往門口看去,原來是大小姐朱莉。她正焦急地看著躺在床上的老人,懷中則抱著自己的女兒。
顯然,因為跑得很急的原因,她現在已經衣衫凌亂,不過此時倒也沒人在乎這種事了。
「爺爺……」朱莉一邊帶著哭腔,一邊也走到床頭。
「朱莉,這下你該消氣了吧?爺爺要去上帝那裡報道了……」伯爵強笑了一聲。
「爺爺,別說這種話啊!」朱莉忍不住大哭了起來,「我從來沒有怪過您。」
她的哭聲驚醒了懷中的女兒,然後嬰兒也放聲大哭了起來,母女的哭聲交織在這個寂靜的房間當中,更加新增了幾分悲涼。
伯爵看著自己的曾孫女兒,示意朱莉把她遞過來,朱莉連忙照辦了,把小瑪蒂爾達放在了他的枕頭旁邊。小瑪蒂爾達靠在曾祖父的肩膀上,不住地搖晃著曾祖父的手,竟然漸漸地止住了哭聲。
「長大了一定也會是個美人兒吧……」伯爵笑著給了曾孫女兒一個祝福。
然後,他勉強地移動視線,看著朱莉,「朱莉,我知道,當時我們反對你的婚事,所以你一直都對我們有些氣憤……但是……但是現在都已經過去了,我們已經承認了呂西安,所以……所以以後大家要互相幫助,互相扶持,明白嗎?我剛剛已經決定了,讓喬治以後進入軍隊……」
朱莉馬上聽懂了爺爺的暗示,然後連忙點頭。
「您放心吧,我一定會讓呂西安以後好好照看喬治的。還有,爺爺,我從來沒有生過您的氣……」
「沒有嗎?那就好……」伯爵微微笑了起來。
這時,也許是因為又耗費了太多精力的關係,一陣暈眩突然又襲向他的大腦,讓他原本就不多的靈智越來越少。
恍惚間,他越來越分不清自己現在身處何時,又身處何方。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時代,眼前又是一片燈火輝煌,衣冠楚楚的貴族們、戴著各種珠寶的貴婦們,正在大廳當中翩翩起舞,而圍繞於他們之中的……是國王和王后,是路易十六和瑪麗。
這正是奢華壯麗的凡爾賽宮,他的父親,上一代的迪利埃翁伯爵是宮廷官員,父親帶著他走入到宮廷當中,體驗到了那個不可思議的世界。
而後,一切都變了樣,革命發生了,凡爾賽的壯景再也不復重現,國王上了斷頭臺,王后緊接而上,然後是他的父親,然後是……
是什麼?
是一次次的革命和暴亂。
拿破崙皇帝如同朝陽般崛起,然後卻驟然敗落;波旁王族得幸復辟,然後敗落,奧爾良王室篡位,然後敗落……就在他的面前,一個個家族先是輝煌,然後隕落,一個個王朝先是崛起,然後滅亡。
然而,他再也沒有讓自己的一家,如同自己那樣,在風雲變幻當中顛沛流離。儘管四處投機鑽營,儘管背叛了一個個恩主……他仍舊做到了這一點。
正當伯爵還沉浸在對往昔的追憶時,小瑪蒂爾達在輕輕搖動著他的肩膀,把他從昏迷中叫醒了。還不會說話的嬰兒,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也許只是對行將就木的老人感到很好奇而已。
伯爵看著自己的曾孫女,然後,一陣狂喜突然湧上心頭。
這些國王,這些王后,沒有一個如同自己這樣,在病榻之中、在兒孫甚至曾孫女的環繞和悲怮當中辭世……
他們都被狂潮沖刷得七零八落,而我卻安然遺留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開口笑了起來,卻笑不出聲音來。
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