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歐仁妮·葛朗臺

還是早點走了吧,免得吃這麼多苦。

好一會兒之後,痛感似乎慢慢消退了一些,老婦人的話語聲慢慢地有了些模樣。

「媽媽,我回來找你了……媽媽,我想你……」她不停地重複這些話,奇怪的是沒有一個字提到父親。

她不停地掃視著整個房間,像是在找什麼,又好像什麼都看不到,她的靈魂已經有一半不在這個世界了。

突然,她的視線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夏爾,然後,她竟然露出了笑容。

「夏爾,你終於回來了。我們一起去玩吧,葡萄都快熟了……」

蒼老的嗓音配上少女般的語氣,還有這個笑容,讓夏爾一陣毛骨悚然。

她怎麼認識我?見鬼了嗎!

「夏爾,快過來!」阿爾貝的聲音讓他從驚恐中擺脫了出來。「她是說她的堂弟,夏爾·葛朗臺,不是說你!」

原來是迷花了眼啊,虛驚一場。夏爾心裡鬆了口氣。

算了,就算是做件好事吧。

他慢慢地也走到了床頭。

「夏爾,你可總算回來了……爸爸已經去世了,我們可以結婚啦……」她依舊滿面笑容,另一隻手吃力地抬了起來,然後緊緊地握住了夏爾的手。「不要怕,爸爸給我留了很多錢,你爸爸的債我都可以還了,我們結婚吧,然後生活在一起……」

老婦人帶著笑,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瑣事,好像她的一切都已經被定格在幾十年前一樣。夏爾靜靜地站著,任由她抓住自己的手。

直到最後,帶著滿足之極的笑容,她又重新進入了夢鄉。

阿爾貝輕輕地放下了她的手,然後帶著夏爾離開了房間,他的腳步聲很輕,生怕打攪了對方難得的安眠。

「這樣好的一個人,居然比那些混蛋還要先離世,」阿爾貝望著窗外的原野,喃喃自語,「也對,這個世界又荒唐又汙穢,美好的靈魂怎麼能夠呆得太久呢?」

「也不用這麼說吧,是人都會死,壽數到了也沒辦法。」夏爾輕聲安慰了他一句,「再說了,如果我知道我的死能夠促成他人的幸福的話,我才不願意去死呢!」

「夏爾,我知道你想要逗我開心,但是如果你再開這些狗屁不通的玩笑的話,我真的會揍你。」阿爾貝仍舊看著窗外。「我現在很傷心,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即將又少上幾分,難道不應該覺得可惜嗎?」

眼看對方受到了如此嚴重的打擊,夏爾也就不想再和他起什麼爭執了,於是他也看著窗外,再也沒有說話。

良久之後,阿爾貝長長地嘆了口氣,他輕輕低下了頭,神情之迷茫和哀傷,是夏爾從未見過的。

「早上的時候,你不是問過我一切的始末嗎?」失魂落魄的阿爾貝遠眺著窗外,「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

「我有耐心,而且看上去我們還有時間。」夏爾回答。

「好吧,我的朋友。」阿爾貝嘆了口氣,然後就開始敘述了起來。

「她的父親,老葛朗臺,是個出了名的吝嗇鬼,給自家攢了無數的錢,卻讓自己人過得像個俄國農奴。他傲慢又專橫,把女兒管束地喘不過氣來,女兒過了一個悽慘冷寂的童年……」

「然後遇到了那個夏爾?」夏爾想到了什麼。

「是的,遇到了,那是她的堂弟,有天來到這裡,然後把她的魂兒也給勾走了。」阿爾貝苦笑了一下,「剛才你也看到了吧,這愛藏得有多深?」

「結果卻不是很好?」

「對,一點也不好。那個夏爾為了個貴族爵位,娶了個醜八怪小姐,把她跑到了一邊。他連父親的債務都不想管,還是她來幫忙償清的。」阿爾貝仍舊冷笑著,「不過,也要說句公道話,他拋棄她的時候,還不知道她已經繼承了一千九百萬的財富……」

「看樣子你真的很瞭解她的事啊!」

「在外省,能有什麼秘密呢?我倒寧願我什麼都不知道。」阿爾貝嘆息了一聲,「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她仍舊心地善良,經常幫助別人,還捐了很多錢給窮人,自己卻仍舊過得像個清教徒。哈,錢能夠給人帶來的好處,她一樣也沒有享受到;錢能夠給人帶來的壞處,她一生中見了個遍!」

夏爾靜靜地聽著,不再多發一言。

「正因為她是如此心地善良,如此寬厚,所以人人都喜歡她,尊敬她,我也不例外。我從小就特別崇拜她,我暗地裡為她寫詩,我打了傳她閒話的鄉民,我晚上爬過圍牆躲在角落,一個少年人能幹的荒唐事兒我都幹了。你不相信吧?那時候我甚至認為自己能夠成為一個騎士,護衛在她的身旁……」

這是某種戀母情節吧。阿爾貝從小就失去了母親,所以他把這位夫人當成了自己理想中母親的化身。夏爾心想。

「然後呢,發生了什麼?」夏爾不由得問了起來。

「因為那些事之後,她心如死灰,嫁給了一個為錢追求她的人,也就是那個德·篷風先生,結果那人結婚沒多久就死了。然後……我的爸爸,一個鰥夫,追求起了這個寡婦,為了什麼不用說了吧?」阿爾貝苦笑了起來,「很奇怪吧?我這麼崇拜她,卻完全不願意接受此事成真,因為我覺得那個雜種配不上她。」

「然後你做了什麼?」夏爾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隱隱約約覺得這與阿爾貝後來的生活有著絕對的關係。

「我做了什麼?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阿爾貝悠然回答,「我跑到了她的面前,然後將我父親一邊追求她一邊謀奪她財產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她說了,然後叫她遠離那個雜種,遠離我們一家……」

「她是怎麼回答的?」

阿爾貝一時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直到良久之後,他才重新開口。

「她聽了我的話之後,笑了。然後說,她早就知道我父親在打算什麼,她不會答應父親的追求的。」

阿爾貝長舒了一口氣,「這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刻。」

「然後,你就和家裡人鬧翻了?」

「是的,我父親認為他的宏圖大計全是因為我一個人而敗壞了,所以恨我恨得不行,再加上為了在夫人面前排除掉我的壞影響,所以把我扔到了巴黎去。」阿爾貝點了點頭,「然後,我就在那兒生活了下去唄,後來的你都知道了。」

「他倒是捨得給學費和膳宿費啊。」夏爾搖了搖頭。

「不,他沒有給。」阿爾貝裂開嘴笑了,十分開心的樣子,「我媽媽臨死前擔心我這個小兒子,所以給我留了一筆錢,我就用那筆錢充作學費和用度。後來錢不夠了,我就去學會了賭博……總之,一切都很好。」

……

呃……

夏爾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她沒有騙我,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仍舊沒有答應我父親的追求。」阿爾貝仍舊微笑著,只是笑容裡卻滿是悲傷,「而我一直沒有回來,我不想看見他們。直到聽到了她病危的訊息之後……」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夏爾。

「所以,我的朋友,你現在知道我要你幫忙幹什麼了嗎?」

「我想我知道了。」夏爾點了點頭。

「對,沒錯,我們好好安葬了她吧,她沒有親人,不會有別人再去盡心安葬她了。」阿爾貝點了點頭,然後,他昂然抬起頭來,「然後,我們就幫她看好身後事,就算全部充了公,也不要讓那些雜種們碰到一個子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