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竟然是特雷維爾家族的後裔啊,真是失敬啊。」侯爵的臉上微微擺出了笑容,頗為殷勤地指著一張椅子,「請坐,先生。」
然後,他叫來了僕人。「趕緊給兩位先生準備晚餐吧。」
哈!原本竟然不打算讓我們吃晚餐的嗎?
「我的曾祖父曾經在宮裡做過官,七年戰爭期間他跟隨黎塞留元帥出征過德意志,那時候他和那一代的特雷維爾公爵還是同僚呢!在那個時代,法國曾經是多麼輝煌啊!」在餐桌邊,侯爵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自家先祖的歷史,這是些貴族遺老,最喜歡談論的就是這些東西了,「在路易十四時代,我的先祖也曾在宮裡侍奉先王,那時候他還承蒙公爵許多關照呢。」
夏爾又累又餓,所以一開始只是用著那些老式的銀質餐具埋頭吃東西,偶爾才唯唯諾諾幾句,但是眼看再一不留神這位侯爵就要扯到路易十三去了,於是他連忙開了口。
「在巴黎的時候,我也聽過長輩講過德·福阿·格拉伊家族的軼事,所以在學校裡我就老早同阿爾貝交上了朋友。」
「真的嗎?」侯爵看上去確實對有人【尤其是巴黎的權貴們】還記得他們的姓氏十分高興,「我就說嘛,我們這樣古老的門第,怎麼會有人不知道呢?阿爾貝也是承了這個姓氏的福,才能在巴黎混得開吧?」
阿爾貝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然後繼續吃著東西。
「那麼,您看上去如此年輕有為,現在不知道在哪裡高就呢?」侯爵沒有理會兒子,又問了夏爾一句。
「其實也沒幹什麼……」夏爾剛想把這個問題給含混下去,阿爾貝突然就開了口。
「夏爾可了不得了,您別看著他年輕,其實他已經是個大官兒了,我現在就在他手下做事呢。」阿爾貝無視了夏爾的眼色,他一個勁兒地說了下去,「這位先生,您別看他年輕,可真是個了不得的人,您知道吧?現在政府新成立的一個鐵道部,而他現在是鐵道部的國務秘書。」
「國務秘書!」父親重複了一遍,好像真的被驚倒了。
好像還嫌這樣不夠似的,阿爾貝又加了一句,「他的任命是總統先生親自推動的,總統先生對他十分看重,所以一直都很照顧他,人人都說他未來前途無量吶!」
「呵……」
夏爾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只覺得十分尷尬。
然而,他心裡除了尷尬之外,更多的是感到很奇怪。
阿爾貝平日裡雖然有些輕浮,但不是個愛顯擺的人,那麼,為什麼他今天在自己父親面前要將自己宣揚吹捧一番呢?好像是刻意要在父親面前吹捧自己的朋友有權有勢似的,是想要顯示自己混得有多好,還是有別的目的?
還有,不知道為什麼,夏爾在隱隱間,感到這位侯爵似乎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慮,好像對兒子和自己的突然來訪感到十分不安似的,所以他才會表現出超乎平常的殷勤,好像刻意要討好自己。
這都是為什麼呢?
他將這些疑問埋藏到了心裡,準備到時候再找阿爾貝問個清楚。
但是阿爾貝似乎沒有跟他解釋什麼的意思。
到了晚上,夏爾被僕人帶到了客人的房間裡,準備就寢。
房間的擺設十分古舊,褪色的物品比比皆是,雖然褥子和床單都是新換的,但是夏爾感覺總帶著老建築的那種陰寒味道,十分不舒服。
但是他太疲憊了,所以也沒有顧及這種感覺,直接躺到了床上準備休息。
然而,彷彿是刻意跟他作對似的,房間的門又輕輕敲響了。
夏爾心頭掠過一道怒火。
阿爾貝,又是你嗎,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不過,他馬上冷靜了下來。
這樣也好,早點讓自己瞭解事情的始末,免得像現在這樣一頭霧水。
於是他馬上跑去開了門。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來的人並不是阿爾貝,而是他的父親。
「晚上好,特雷維爾先生。」他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先生。」夏爾雖然吃驚,但是同樣也點了點頭。
「方便和我談談嗎?」侯爵的表情有些緊張。
「好的。」夏爾考慮了片刻之後,點了點頭。
進來之後,侯爵已改之前的殷勤作風,頗為嚴肅地看著夏爾。
「德·特雷維爾先生,我認為您不應該攙和到我和我兒子之間的事情當中。」
「我和他是好朋友,」他的語氣讓夏爾有些不滿,但是夏爾仍舊客氣地回答。「他需要我幫忙的時候,我不能袖手旁觀。」
「多好的友情啊!」侯爵冷笑著感嘆了一句,「那他許了您多少好處呢?」
「好處?」夏爾挑了挑眉。
「這個時候何必藏著掖著呢!」侯爵突然改變了語氣,又重新變得殷勤了起來,「不過,這樣也好。我想了一下,其實他把您這樣的人帶過來,反而是一件好事,我們沒準還能從裡面撈得更加多了……只要您能夠給我們幫忙就行了。」
「您什麼意思?」夏爾感覺自己還是一頭霧水。
「嗨!這個時候您還要裝什麼糊塗呢!」侯爵嘲笑了一句,「我這個混賬兒子,突然把您一起給帶回來,他不就是想借您的勢來撐場面,不就是想要從德·篷風夫人那裡多撈一杯羹嗎?」
「德·篷風夫人?」夏爾又順著問了一句。
「這個混賬兒子,居然還對你保密!」侯爵看著夏爾,直到確定了他真的什麼不知道,於是就怒罵了一聲,然後他又向夏爾解釋起來,「那位德·篷風夫人,是一位寡婦,她是我們這裡有名的大財主。她身體很不好,現在就快死了,而且她沒有子嗣,夫家那邊也沒有什麼親屬……」
「她死後,財產找不到繼承人?」夏爾終於明白了一些。
「是的,沒錯。」侯爵點了點頭,「那可是一大筆財產呢,聽說足有三千萬!」
他頗為興奮地搓了搓手,「這一大筆錢就要落入到政府手裡了,哪個瞧了不眼熱呢?大家都想從裡面挖一些出來,少讓一些錢來遭政府的罪,這樣也沒什麼不對吧?」
【法國當時的《民法》有規定,財產所有者死去之後,如果在親屬之中找不出合格的繼承者,所有財產將會被直接充公。】
「哦,原來是這樣啊。」夏爾長長地嘆了口氣。
「原本我們只是想從裡面稍微挖一點的,不過,現在既然有您這樣的大人物跑過來了,那我們幹嘛不做一票大的呢?」侯爵繼續鼓動著,「您想想看,那可是多大的財富啊!您不用管那個混賬兒子了,直接跟著我們一起做吧,特雷維爾先生?」
他的眼睛裡充滿了對金錢的渴望,看上去好像已經被迷昏了頭似的。
金錢的魔力,自古都是如此可怕。
夏爾卻仍舊保持著冷靜。
對現在的他來說,錢當然十分重要,但是並沒有重要到同阿爾貝的友情的地步。他略微思所一番之後,決定先去搞清楚阿爾貝想幹什麼再說。
如果阿爾貝真想從裡面撈一筆的話,他倒不介意來幫個小忙。不過,看之前他那個樣子,好像也不太對勁啊。
「我知道了。」拿定了主意之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打算了侯爵的絮叨,「我會慎重考慮您的提議的,先生。時間已經很晚了,您先讓我休息休息吧。」
「好好好,您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再和您詳細合計合計!」侯爵看上去十分高興,然後打算告辭。
「對了,對於那位德·篷風夫人,您還知道別的東西嗎?」在他離開之前,夏爾突然想起了什麼,突然又問了一句。「我還一點兒都不知道這個人呢。」
「她啊?倒是個好人,心挺善的,捐了不少錢,這裡的人都知道她呢。」侯爵隨口回答,「她孃家姓葛朗臺,後來嫁給了德·篷風先生,也就是審判所的所長。歐仁妮·葛朗臺,對,她在孃家的時候就叫這個名兒……幾十年不用,我都想不起來了,哈!」侯爵皺了皺眉頭,好像是在回憶起什麼似的,「她那個老爹,現在已經沒多少人記得了,嘿!當年可了不起了!他經營特別有方法,掙了一大筆錢,人人都知道是個大財主。他把這個城市的每個人都榨了一遍……呵呵,你是沒見過他那個吝嗇勁兒啊……到死的時候都想從神父手裡搶走金子……」
侯爵接下來絮絮叨叨的敘述,夏爾並沒有聽進去多少,他好像已經看到了真相的一絲輪廓,但是好像又什麼都看不清楚。
三千萬的遺產,阿爾貝,你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直到重新沉入夢鄉的那一刻,夏爾仍舊在考慮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