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老兵的所思所想

「呂西安現在倒是前途無量。」米修,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人,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他倒是討了個好老婆!」艾勒裡以那種老兵式的粗魯語氣調侃了一句,有些嘲諷,又像是有些羨慕,但是總體來看,還是恭喜和祝福的神氣居多。「這下這輩子都可以少奮鬥多少年了!哎,叫我說啊,這輩子就得給自己找個好老婆,免得給臨到做聖事的時候,連個在旁邊看著的人都沒有!」

他的話又引起了一陣鬨堂大笑。

「別做夢了,傻瓜。你一個勁兒冒酸水兒有什麼用?誰讓人家長得好看呢?我們這種歪瓜裂棗的粗漢子就別想了。」旁邊的米修笑著回答,然後又給自己再次斟上了一杯酒。「還是想著怎麼攢筆錢,回家找個執達吏或者小農莊的女兒吧!如果這條命還有幸能夠活到那時候的話。」

在呂西安的朋友和熟人圈子裡,「這小子撞大運,娶了個有錢人家的女兒」的訊息早已經不脛而走,但是還沒人想到,這個撞了大運的傢伙到底撞了多大的運,竟然娶了一個名門貴族的女兒。

不過,即使撞了大運,呂西安卻從來沒有對原來的朋友們翻臉不認人,經常去幫助接濟他們,因而在這些朋友心裡,對呂西安一直是心存感激的。

「就算你有命活到老死,也未必能給自己攢夠本兒,傻瓜。」旁邊又一個人笑著嘲諷了一句,又像是自嘲。

「難道你們不想回軍隊嗎?」夏爾貌似疑惑地問。

「得了吧,誰不想呢?」米修回答,「但是回去了又能怎麼樣?一輩子當個小兵,臨到老了別人可憐你,賞個排長連長當?呸!這日子誰能過下去!現在軍隊對我們有什麼用?兵就是用來養活軍官的,就象財主靠農民養活一樣。現在,一百個上校裡頭可有一個是從我們這種人裡提拔上去的?得了吧,老兄,你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在軍隊裡跟在社會上一樣,一人發財,一百個人倒下。我們要是能忍,也不會一個兩個都離開軍隊了。」

「哎!要是皇帝還活著,還在統治這個國家,那該多好啊!」艾勒裡突然感嘆了一句,然後又悶悶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帶著我們打仗,給了我們多少立功晉升的機會!結果,現在呢?臺上的這幫軟蛋先生,一聽到沙皇的名字就要嚇哭了,哪裡還敢帶著我們去把歐洲打個底朝天?我們完了!這個國家都完了!」

「回去怎麼樣?」

「回去?回哪兒去?回去繼續在泥裡打滾兒嗎?誰想過誰去過吧!在家裡的時候,我活了差不多二十年,每次看到金路易都像是要過節!從沒出過遠門兒,要往前走,經過幾個村子,身上的錢就得花個精光!只有徵兵,才讓我頭一次從村子裡被拉了出去,我才不想回去呢。」米修重重嘆了口氣,「朋友,所以您看,我們什麼出路也沒有,只能在這裡有一天過一天,喝喝酒聊聊天了。來吧,別說這些喪氣事兒了,再來乾一杯!」

是的,就是這樣。

他們出身很低,沒有文化知識,也沒有機會去學習各種技術技能,又不甘心像一個農民或者一個工人那樣勞作到死,於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就冒著危險進了軍隊,希望用出生入死來換取功名富貴。

結果,他們的憧憬很快就被現實打破。在拿破崙帝國倒臺之後,三十多年過去了,法國再也沒有和歐洲哪個國家開戰,能夠立功晉升的地方少而又少,去當兵也只不過是給富家階級出身的軍官當僕役使喚而已。就算把心一橫跑去北非喝風吃沙子,能夠出人頭地的機會也微乎其微。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不得不離開了軍隊,帶著多年磨鍊出來的經驗,跑去給有錢人家當保鏢和護衛,掙著薪水。只能選擇熄滅自己原本的萬丈雄心,在酒精裡麻痺著早衰著,最後過完這輩子。

自然而然地,他們像每一個當今的激進者那樣仰慕著皇帝和舊帝國時代。舊帝國用它的毀滅,掃清了它在人們腦海裡所留下的一切壞印象,只剩下了好的。

因為它的毀滅,人們慢慢記不得那時的戰亂頻仍和生活艱苦,反而重新回憶起了舊日帝國的光榮與夢想,還有那些在二十年大亂中從赤貧走向富貴的一個個鮮活例子——拿破崙皇帝本人不就是其中之一嗎?他們的所思所想,不正是第二帝國侵略性——呃,說得好聽點吧,進取心——的源泉嗎?

在人民眼裡,這位通過他的千百萬士兵和整個民族聯結在一起的拿破崙皇帝,始終是從大革命的孩子,是民族軍隊中產生的皇帝,是那個用《法典》允諾他們得到國家的財產的人。只有失敗的拿破崙,才會得到人民的這一聲感嘆:「哎!要是皇帝還活著,還在統治這個國家,那該多好啊!」

在這個國家之外,目前沒有一個民族再去這樣崇拜一個已經隕落的偶像了,拿破崙的成功和失敗是同樣重要的——如果他一直呆在皇座上直到老死,他是得不到這種懷戀和崇拜的。

也許這是錯覺,但是這種錯覺至少在現在,是對夏爾和他的同黨們非常有用的。

「我的朋友,時代已經不一樣了,法國不可能每一年都心甘情願地跪著。」夏爾突然微笑了起來,語氣出奇地平穩,「聽我的吧,好好忍著,總有出頭的那一天。到時候回軍隊,你們肯定有的是機會!現在雖然沒了皇帝,但是我們面前,不還有姓波拿巴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