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非一把把晏三合從棺材裡抱出來,剛要開口說話,晏三合衝他一搖頭,轉身,跪倒在禪月大師的面前。
「大師,多謝救命之恩,我……」
「他已經聽不見了。」
晏三合猛的抬起頭,只見老和尚盤腿而坐,面色安詳,嘴角帶著一抹淡笑,很是滿足。
「他……」
「功德圓滿,坐化而去。」
虛雲伏下身子,衝老和尚深深三拜,「施主不必自責,這是我師夫的歸處,這歸處早在十年前,就安排好了。」
晏三合以為自己會哭,不想,一滴眼淚都沒有。
是的,人找到了回家的路,只有喜,沒有悲。
身邊有人跪下來。
謝知非磕完三個頭,問道:「虛雲師傅,棺材是現成的,我們……」
「不必,勞施主將他背在我身上即可。」
謝知非:「你要帶他去哪裡?」
虛雲:「回五臺山,東臺臺頂。」
謝知非:「我這就去準備馬車……」
「我一路步行即可。」
虛雲雙手合拾,「他這人最喜歡遊山玩水,回家的路,我就帶他再看一看山山水水,扶來吧!」
謝知非與晏三合一對眼,兩人一個左,一個右,同時將禪月大師扶到虛雲背上。
虛雲直起身,目光淺淺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有空來東臺頂坐坐,我師傅他不修行的時候,喜歡和人鬥鬥嘴,我這人太悶,他很是嫌棄,」
晏三合含笑:「我棋也下得不錯,得我晏祖父的真傳。」
虛雲嘴角勾起了一點弧度:「那還是別來了,他輸了棋,嘴要撅三天呢。」
說罷,他轉過身,大步走向夜色中。
晏三合看著他孤寂的背影,心中一梗,追過去,大喊道:「你好好鑽研棋譜,替他下贏我,贏了,我讓三爺陪你喝酒。」
背影微微一頓。
一句輕得不能再輕的話,隨著夜風飄過來——「我只喝烈酒。」
李不言朝小裴爺遞了個眼色:「我們去送他一程如何?」
「好啊,我正想給大師多磕幾個頭呢!」
順便再套套虛雲的話,那鍾莫名其妙的響了,是不是和晏三合有關?
裴笑:「走!」
李不言走到院門口,頓足,扭頭:「晏三合,你那個夢境是怎麼回事?」
晏三合:「哪個夢境?」
李不言:「被人捂著嘴,鑽進地道的那個。」
「那是我的魂魄飛出院子,看到的景象,老將軍為了我……」
晏三合:「……預備下了一條秘道,張天行是從那條秘道里,帶我離開鄭家的。」
原來如此。
「回頭老將軍墳上,我們也得去多磕幾個頭,小裴爺,你說是不是?」
「你說是就是。」
「這麼聽話的?」
「哪敢反駁呢!」
腳步聲遠去,四周猛的靜下去,只剩下兩個人,面對面,眼對眼,反倒不知道說什麼好。
謝知非大步上前,一把將晏三合緊緊摟在懷裡。
和孃的懷抱不一樣。
他的懷抱是寬闊的,溫暖的,是箍得緊緊的失而復得。
人的心,像一座四四方方院子,裡面的走不出去,外面的進不來。
奈何橋上遇到的人,推倒了一面牆;
娘身上淡淡的草藥味,推倒了另一面牆;
李不言、小裴爺他們的插科打諢,推倒了第三面牆。
身前的這個男人,男人兩鬢的白髮,讓這最後一面牆驟然崩塌,露出裡面晏三合一顆赤熱的,滾燙的心。
十八年。
多麼幸運,你還陪在我身邊。
晏三合伸出雙手,緊緊的回抱住了他,臉往他的心口貼得更緊了。
如果此刻,她能抬起頭,定會看到男人臉上的淚,再度滾滾落下。
謝知非喉結上下滑動了好幾下,唇顫抖著,半晌,也只是喟嘆出一聲:
「我的淮右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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