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它張開尖尖的喙,仰天一聲悽悽長嘯。這是什麼樣的命運?
這公道嗎?
長嘯聲刺破蒼穹,天際的黑雲肆意翻湧,如倒山傾海一般壓下來。
一道閃電從中劈下來,彷彿是一把尖銳的長劍,直直刺向晏三合的心口。
晏三合沒有半點懼色。
她看著烏鴉的眼睛,紅著眼眶,低低笑了一聲。
「是命運又怎樣呢?不公道又怎麼樣呢?如履薄冰,走不到對岸,又怎麼樣呢?
在我心裡,你是個有孝心的好兒子,是個有風骨的好學生,是個有氣度的好師兄,是個情真意切的好朋友,是個溫柔多情的好丈夫。」
這話,如同咒語解開了陣法,如同枯草遇上了甘露,如同一顆涼透的心,被扔進了熱水裡。
烏鴉的眸子,一點一點灼熱起來。
它黑幽幽的眼珠子,死死的盯著晏三合。
死死的。
一動不動。
晏三合又往前走了一步,看著它的眼,柔聲道:
「我託一個好朋友打聽趙霖起兵那晚的事,前些天,她送了一封秘信給我,信裡只有四個字——半途而廢。
事情做到一半,不做了,叫半途而廢;
孤注一擲到了要緊處,他別無退路,可手裡的長劍終究無法向他的父親刺過去,也叫半途而廢。
他一定是想到了小時候,父親牽起他的手;
想到了稍大一點,父親教他拉弓引箭;
想到了大婚時,父親的殷殷叮囑;
也想到母親死後,父親停朝三日,悲傷難抑。
看,他心中的良知又跑出來作祟了,多麼可笑,多麼軟弱,多麼的無能啊!
可是又多麼的讓人可敬啊。
人,之所以為人,不就比畜生多了那麼一點點的良知嗎?」
晏三合的淚,終於在此刻落下來。
「唐岐令入獄,算計的人避之不及,陰險的人落井下石,他呢?他孤立意決,去了牢裡。
那是他的恩師,這一趟他非走不可。
他會同唐岐令說些什麼?
或許四目相對,什麼也不會說;但我相信,臨別前他一定好好的,跪在地上衝唐岐令磕了三個頭。
唐岐令自盡在牢裡。
其實,一個舞弊案要不了他的命,最多罷官流放,可他卻死了。
唐岐令為什麼死?
他怕事情牽扯到太子頭上。」
一個人甘心為另一個人去死,說明了什麼?說明那個人值得他去赴死!
唐岐令一死,唐之未進了教坊司,天之驕女委身在各色男人的身下。
八年啊,按道理她應該慢慢熬出仇恨,又將一腔仇恨歸於你身上。
可上一個心魔告訴我,她的心裡沒有仇恨,若有,也不是對你。
我想她一定會常常想起你,想起你眉眼上揚,喚她「未未」,想起你手衝她點點,無奈道一句‘都被先生慣得無法無天了。’
她後來進了尼姑庵,一生只出過三次庵門,其中一次便是你兵敗而死。
無人知道她出了庵門後,去了哪裡。
但我想,她一定是躲在某個角落裡,為你流了一場淚,燒了一坯紙,唸了許多的經。
試問,這世上有誰,能讓她如此?」
(本章完)
作者「怡然」的其他小說
《清殤·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