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視而不見,命焦玉放下帳簾。
良久的寂靜後,帳中傳來一聲輕嘆,再無動靜。
……
元封三十年,九月十五。
整整七天,我連太子的院子都沒有出,累了,就在外間的榻上打個盹。
他的病和我預料的一樣,先是高燒,然後肺熱咳嗽。
除了用藥外,我讓焦玉、太平用烈酒,每隔半個時辰,擦拭太子的手心、腳心,以及額頭。
太子素有潔癖,每日都要沐浴更衣。
高燒引出一身又一身虛汗,他要沐浴,我不同意。
他再度臉色冰冷兇猛。
我仍視而不見。
直到七日內熱都退了,我才允許他用熱水擦一擦身。
夜裡,四更更鼓響。
我像平常一樣走進殿中,給太子診脈。
他忽地睜開眼睛,反扣住我的手。
我見他眉頭壓得很緊,出聲安慰:「再有幾日,病就好了,殿下忍一忍。」
他沒有鬆手,啞聲道:「沈女醫辛苦了。」
我闔了闔眼睛:「若殿下能再聽話些,我便少些辛苦。」
他笑了,慢慢鬆開了手。
我放下帳簾往外走。
剛走幾步,帳裡傳來他的聲音:「沈杜若,我這半生如履薄冰,你說,我能走到對岸嗎?」
我心頭狠狠一顫。
越是站在高處的人,越不會隨便說話,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深意。
不知道,是不是我在他茶水中放藥的事情,被發現了?
亦或者,在朝堂上,他又遇到了什麼事?
我問心無愧,所以回答得也坦蕩,「殿下,你一定能走到對岸,因為對岸才是你的歸宿。」
說完,我便抬頭挺胸地走了出去。
……
元封三十年,十月初三。
太子代皇帝去泰山祭天,我有三日的休沐時間。
夜裡,不速之客又來。
坐在我面前,依舊蒙著面,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陰森森地看著我。
我任由他看。
慢性下毒的藥,我放了,說到做到,沒什麼可心虛的。
至於有沒有用,那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他見我臉色平靜,與他對視的眼神不閃不躲,坐了一會便離開。
他一走,我才發現渾身冷汗溼透。
心裡還是有些怕的。
這世道真是可笑至極,好人竟然要怕壞人,憑什麼?
……
元封三十年,十月底。
太子從泰山回來,臉上雖有風雪,卻意氣風發。
代天子祭天,是他做太子這麼些年,從未有過的好事。
我給他請平安脈的時候,想著十月初三的事情,忍了幾忍,還是沒忍住。
「殿下,越是好事,越要小心,否則便容易樂極生悲。」
他微微詫異地看著我,半晌,道:「沈女醫可有過展顏一笑的時候?」
「有。」
「何時?」
「病人痊癒的時候。」
「我九月那場病痊癒,也未見你笑。」
「我把笑藏起來了。」
「為何?」
我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我高興了,有人未必會高興。」
他太陽穴跳了跳,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女醫說得很對。」
我說得對不對,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有沒有聽進去。
趙霖,對岸不是那麼好走的,隔著山、隔著水,隔著多少刀光劍影。
所以,無論如何請小心一點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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