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餅攤攤主追出來,拳頭正要落下,那人從懷裡掏出一文錢,免了他捱打。那人,正是長他幾歲的謝道之。
燒餅拿回去已經涼了,爹的身子也涼了。
話本子裡都是小姑娘賣身葬父、葬母,他想他一個半大的小子,少吃一點,手腳勤快一點,應該會有人要吧。
還真有人要。
一個清秀的婦人買了他,說他兒子身邊缺個書僮。
到那婦人家一看,婦人的兒子正是給他付錢的清秀少年,就這樣,他改名謝小,跟在了謝道之的身邊。
他原來的名字叫:苟小。
謝家也不富裕,但比起他們苟家來,那就是天上、地下。
謝道之去京城讀書,為了省錢,主僕二人住在一戶人家後院的房舍裡。
那戶人家只有主僕三人,主子是個坐輪椅的年輕婦人,據說是因為不守婦德,被夫家打斷腿後流放到了這裡。
為了貼補家用,才把後院空的屋舍租賃出去。
宅子很安靜,只是一到夜裡,前頭便有琴聲傳來。
謝道之夜裡要苦讀,聽不得琴聲,就讓謝小去和那婦人交涉。
他硬著頭皮去了。
婦人腿上蓋著一張毯,但腰背挺得筆直,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一看就是好人家出來的。
聽他說完,她淡淡道:「以後我白日彈。」
白日,謝道之去書院,他留在家看門。
也是怪事,只要那琴聲一起,他的魂兒就不知道飛到哪裡,跟痴了、傻了一樣。
不知怎的,他萌生了學琴的念頭。
他厚著臉皮去幫婦人做事,砍柴,挑水、生火、做飯……什麼苦活、累活都搶著幹。
婦人說:「我沒銀子打賞你。」
他說:「不要打賞,教我彈琴。」
婦人看著他,不說話。
良久,她問:「為什麼想學。」
他說:「好聽。」
婦人笑了:「好!」
這時,他才發現那婦人長得好看,像春天開的梨一樣好看。
從那日後,他上午幹家中的活,夜裡替婦人幹活,午後的時間,都用來學琴。
一個月,他曲不成調。
八個月後,他已經會彈七八首曲子。
婦人說:「你有天分。」
他說:「是師傅教得好。」
那日午後,他照例去前院學琴,剛進院裡,婦人呵斥,讓他不要進來。
他不敢動,在屋簷下等了半個時辰,聽到屋裡一陣巨響。
衝進去一看,婦人倒在地上,身上一股尿騷味兒,兩個僕人,一個也瞧不見人影。
她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覺得她可憐,抱她起來,閉著眼睛替她換了褲子衣裳,又絞了塊溼毛巾,替她擦淚。
她含淚告訴他,這雙腿被孃家人挑了腳筋。
他大驚。
她叫劉楨,家道殷實,十七歲嫁給桑家做媳婦,公公做官,官不算大,七品。
十九歲生下兒子,二十二歲死了丈夫,公公要她帶著兒子守一輩子,守住了,將來家業傳給她兒子。
她守了整整五年後,和教兒子手腳功夫的拳師暗生情愫。
事情被發現後,公公把她孃家人叫來,給他們兩個選擇:
要麼讓劉楨帶著自己的兒子滾蛋,桑家的家產一兩銀子都別想得;
要麼繼續守下去,桑家養她到死,兒子還能繼承家業,前提是挑了腳筋。
孃家人選擇了第二條,理由是:桑家家大業大,你忍一忍唄,將來等你兒子當了家,就能享清福了。
她問:「為什麼男人死了女人,新墳剛滿半年,家裡人就張羅著要替他續絃;為什麼女人死了男人,就得守一輩子?」
她問:「一個長夜,屋外的野貓叫三十二次,家狗哮十六聲,打更人心情好的時候,更打得慢一些;心情不好的時候,梆子敲得重……這些,你們誰知道?」
她說:「我活著,和那死人的牌位有什麼兩樣,除了沒有人替我燒紙上香。」
她說:「寡婦失節,不如老妓從良。」
她說:「我是寡婦,可我也是個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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