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親人
眼淚,從晏三合咬著牙的面龐滑落,將她這個人生生撕裂成兩瓣。
一半楚楚可憐的柔弱;
一半不願妥協的堅硬。
謝知非看傻了。
腦子裡霧濛濛,昏沉沉,直到一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才算撥開了雲霧。
原來。
她被「鬼上身」的時候,是在糾結、痛苦晏行的心魔會是一封家信!
她也不相信,甚至不願意相信晏行的心魔會是它!
她自己和自己打架、撕扯、對抗,最後選擇放下三條人命,放下對謝家的恨,化解晏行生前的心魔!
謝知非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一捏,重重一顫。
但他還有話說。
「晏三合,你說過棺材合不上是因為死人有無法開口的念想,一封家信而已,他不至於……」
「你不是他。」
晏三合聲音冰冷。
「你不會明白要一個孤傲自負、目下無塵的人開口,是一件多麼難的事情。
更何況,人和人分三六九等,當初他高高在上,對他們母子是施恩;
而如今他是獲罪被貶之人,腆著臉求做官的繼子一封家信,他的尊嚴和教養不容許。」
「求人如吞三尺劍。他要是做了,就不是他了。」
謝道之癱坐在地上,目光看向空茫處,「也不會落到那個地步,他不會的。」
晏三合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還是帶著一絲顫音。
「他寫信給你,拜託你幫忙,那信是怎麼寫的,你應該還記得吧!」
謝道之如何能不記得,每一個字都倒背如流。
道之:
別來無恙。
我年少時輕狂,只覺這世間除了自己,都是蠢人庸才;
青年得志得官,脾性清高孤傲,目下無塵,不願與人同汙,與偽君子同流;中年落得家離子散,被流放到荒蠻之地。
如此結果,皆是天命。
即是天命,我便不悔。
此生唯一遺憾的,是當年將你母子趕出府時,不曾選個好一點的日子,大雪紛飛,你們怕是要冷的。
好在,冷透了的人才能拼命的朝著暖意奔跑。
今日我兒上門,是為我孫。我孫可憐,胎中落病,小小年紀,便嚐盡百藥之苦。
望你看在往日一點稀薄的情分上,替他求一求太醫院的劉聖醫。
若能求得,是這孩子的福分;若求不得,也是他的劫數,一切只盡人事,聽天命,我自感激不盡。
廟堂之上,如走鋼絲;權力之顛,如履薄冰。
你要當心!
晏行親筆。
晏三合目光挪向窗外,眼角溼潤。
「他看似萬事不過心,但心都藏在字裡行間。若不是把你當成親人,最後那句話他絕說不出口。」
「……」
謝道之濁淚流得更狠了。
二十年廟堂,他這一路是走在刀尖上的。
旁人只看他爬得高不高,只有至親的人才關心你走得累不累,危險不危險。
如同每次三兒離京,自己都得千叮嚀,萬囑咐一句:「兒子,你凡事小心!」
「這一封信寄出,他心裡是有期盼的,可盼來的卻是噩耗。」
晏三合走到窗邊,猛的推開了窗。
窗外,依舊是悽風夜雨。她想象不出當年祖父看到孫子冰冷的屍體時,是怎樣的心情,應該比這悽風夜雨更寒冷千倍,萬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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