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取出鏡明宗弟子令,太上葳蕤催動體內靈力,只見玄光塔前一道白色靈光閃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眼前忽然化作一片墨色,在短暫的黑暗之後,四周漸次亮起星星點點的光芒,太上葳蕤站在無邊無際的夜空下,一切安靜得幾乎落針可聞。

這是一處幻境,玄光塔四十九重,乃是鏡明宗為了檢驗弟子實力而特意設定的四十九重幻境。

漫天星光匯聚,一頭妖狼緩緩出現在太上葳蕤面前,它長嘯一聲,獠牙猙獰。

殺了這頭煉氣二重的妖狼,便是玄光塔第一重的試煉。

太上葳蕤不打算浪費時間門,琴絃破空而去,在妖狼作勢撲來之時便洞穿了它的要害。

停在半空的狼軀化為齏粉消失,周遭空間門有一瞬扭曲,不過幾息之後,太上葳蕤便消失在這片星空下。

玄光塔外立有一塊高大的黑色石碑,金色的字型在石碑上跳動,碑上顯示的,正是進入玄光塔的弟子所在。

而代表太上葳蕤的名字,是容少虞。

眾目睽睽之下,這三個字在第一重停留幾息後,隨即出現在了第二重。

石碑旁圍了不少著一身素白鏡明宗弟子服的少年少女,他們實在好奇,太上葳蕤是不是真的築基了,今日又能登上玄光塔第幾重。

「動了動了!」眼見石碑上的名字發生變化,少年雜咋咋乎乎地叫道。

「大師姐不是才剛進去嗎?怎麼這麼快就到了第二重?」

「第一重面對的不過是隻煉氣二重的妖狼,本就很好解決……」

話還沒說完,代表太上葳蕤的名字,已經飛快跳到了第三重。

說話的少年見此,又道:「第二重也不算什麼,就算剛入門不久的新弟子,也多有能上玄光塔第二重的。等到了第五重,面對可是十隻煉氣二重的妖獸,一頭妖狼和狼群的戰力是全然不能同日而語的,我看再怎麼也要花上一刻有餘……」

話音剛落,石碑上金色的名字暗了暗,隨即飛快地向上閃現。

第四重,第五重,第六重……

圍在石碑周圍的少年少女,都不由為之瞠目結舌。

「怎、怎麼會這樣?!這玄光塔一定是壞了吧?!」少年有些結巴地道,簡直有些懷疑人生。

「若是壞了,怎麼只有大師姐的名字在飛快上升,其他人卻沒出現這般情況?」少女反問。「這樣看來,大師姐只怕是真的築基了。」

「就算築基了,能過前幾重的確是應該,可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就算是身為劍修的越師兄,也沒有這樣的登塔速度吧?」

修真界中,同樣的境界下,往往是劍修戰力更強。譬如師出同門的濮陽鸞和越重霄,哪怕境界相同,若要比試,濮陽鸞是很難勝過越重霄的。

石碑上,容少虞三個字還在向上移動,竟然完全沒有慢下來的趨勢。

少年:「她難道是剛進幻境,就將妖獸一擊必殺了?」

這也太誇張了吧!

「快看,到第十四重了!」

「從前大師姐最高也不過到了玄光塔第十三重,這次總算有所突破了。也不知道這次她能登上第幾重?」

「若是她這次外出歷練,突破到了煉氣八重,說不定能登上第十六重。」

就在一片議論聲中,容少虞三個字從第十五重上一掠而過,越過第十六重,隨之到了第十七重,第十八重……

圍觀的鏡明宗弟子再也說不出話來,齊齊傻了眼,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煉氣九重的修為,根本不可能登上第十八重!」少女失聲驚道。

「難道短短兩月間門,大師姐竟然接連突破了兩重小境界?!」

這怎麼可能呢!大師姐若有這樣的天資,又怎麼會被困在了煉氣七重一年有餘無法突破。

玄光塔幻境中,無數碎冰密集落下,太上葳蕤飛身退後,數道琴絃交織,煉氣九重的白狐哀哀叫了一聲,身形消散在星空中。

如今她雖只有築基前期的修為,但有過往七百年的記憶,她對靈力的操控卻是連化神修士也比不上的。

星空再次變幻,這一次,足足過了數息,築基期的妖虎咆哮一聲,迴盪在無垠的夜色下。

利爪帶起一陣勁風,妖虎身周卷著風刃,試探著向太上葳蕤撲來。

玄光塔外,一眾鏡明宗弟子看著出現在第二十重上的名字,一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斂住鼻息看著石碑,不用多久,容少虞三字,越過所有進入玄光塔的弟子,到了第二十一重上——

在短暫的安靜之後,四周不由爆發出一陣驚人的聲浪。

「大師姐已經過了第二十重!」

「第二十重不是有一隻築基妖獸嗎?!她怎麼可能殺得了築基妖獸!」

「難道她已經築基了不成?!」

玄光塔乃是鏡明宗祖師所建,後又經歷代掌門長老改進,雖是幻境,但其中妖獸的實力與現世並無區別。

「這才不過兩月,她怎麼可能築基!」

「那大師姐現在究竟是什麼境界?我還沒有見過有煉氣弟子能登上玄光塔第二十一重的。」

「如此說來,前兩日引動築基異象的,果真就是大師姐……」

「什麼?!」

一時間門,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說話的少年身上。

說話的外門弟子見眾人都看過來,不由向後退了一步:「是幾位師弟師妹告訴我的,說他們親眼看見大師姐築基,當時濮陽師姐也在,正是她為大師姐護的法……」

他原本不信,如今看來,竟是真的。

「那日宗內雲霞漫天,我還道是哪位師兄師姐築基了,原來竟是大師姐嗎?!」

這幾日中,鏡明宗內也不過就出現了一次築基的異象。

「這怎麼可能?!大師姐離開宗門前,我還見過她,她分明只有煉氣七重的修為!」有人反駁道,「她怎麼可能在短短兩月之間門,就接連突破三重小境界,直接築基!」

在場大多數人同他也是一樣的想法,只用兩月時間門,就從煉氣七重突破到築基,未免也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只是若非如此,大師姐又怎麼可能登上玄光塔第二十重……

眾人心思矛盾。

就在他們說話間門,石碑上的名字再次換了位置,不過一時三刻之間門,便停在了第二十九重上。

「第二十九重,一向只有築基後期的師兄師姐能闖過吧……」少女喃喃道,「就算是泠竹師妹,上次來也沒能闖過第二十九重。」

泠竹已經晉升築基中期許久,但距築基後期,終究還是有一線之差。

到了現在,再也沒有人會懷疑太上葳蕤是否築基了。

若非築基,她怎麼可能做到如此。

「不是說大師姐資質平平嗎……她怎麼這麼快就能突破三重小境界築基的?」少年壓低了聲音,「就算是越師兄,當初從煉氣七重到築基,也花了快兩年的時間門吧……」

而太上葳蕤離開鏡明宗前後,也不過兩月罷了。

「許是厚積薄發吧。」少女喃喃道。

就在眾人都以為她該出來了時,金色的名字卻還在移動。

玄光塔中,太上葳蕤神情冷漠,數十頭築基期的妖狼緩緩向她圍剿而來。

她眼中不見任何情緒,身法詭異莫名,琴絃所過,輕易便收割掉幾頭妖狼的性命。

玄光塔二十重後,幻境便顯得越發真實。鮮血濺在太上葳蕤素白的裙袂上,鴉青色的長髮垂下,半掩住臉龐,她於群狼中起舞,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美麗。

天下最好的刺客,莫過於此。

妖狼一隻接一隻倒下,太上葳蕤站在群狼之中,雙眸深不見底。她緩緩收回琴絃,琴絃繞在指尖,那雙手蒼白而纖弱,卻擁有近乎可怖的力量。

幻境忽然變得扭曲,片刻之後,竟是將太上葳蕤強行送了出去。

圍在石碑旁的一種鏡明宗弟子,看著停在第三十九重的名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鏡明宗內,少有弟子能在築基時登上第三十九重玄光塔,多是到了半步金丹之時,才能順利過了第三十八重。

半步金丹的修士,晉升金丹,已是遲早的事。

「大師姐,不是才晉升築基麼……」良久,才有人開口。

剛剛築基,就能做到如此,實在不是厚積薄發就能解釋的。

大約沒有人會想到,太上葳蕤連第三十九重都已經過了,若非玄光塔強行將她送出,如今她該在第四十重上。

一道白光閃過,太上葳蕤落在地面,身上還帶著未曾完全散去的殺意,讓人望而生畏。

「大師姐!」

「大師姐出來了!」

眾人望過去,眼中帶著幾分不自知的敬畏。

不過兩月之間門,往常被他們瞧不起的大師姐竟然就得以築基,甚至還闖過了玄光塔第三十九重!

現在他們叫這一聲大師姐,卻是心服口服。

一眾鏡明宗弟子遠遠見太上葳蕤走來,不由自主地為她讓開一條路。

天邊掠過一道劍光,一身玄衣的執法堂弟子從天而降,高聲道:「容少虞何在?!」

聽了他的話,眾人將目光投向後方的太上葳蕤,發生了什麼事?

太上葳蕤抬眸看向神情冷峻的執法弟子,沒有說話。

「掌教有令,請大師姐速往日月殿。」執法弟子抬手一禮,「請大師姐跟我來。」

太上葳蕤淡淡道:「我知道了。」

她從執法弟子身邊走過,素白裙袂揚起,不染纖塵,那雙眼涼薄得不見任何感情。

「師姐,我御劍帶你去日月殿,會快上許多……」執法弟子不由皺起眉,煉氣境界的靈力,是不足以浮空從扶餘島去鏡花島的。

「大師姐已經築基了。」他身後的少女忍不住開口道。

執法弟子一驚,面上露出幾分不可思議。

既是掌教傳喚,作為他的弟子,太上葳蕤理應立刻前去日月殿,不可讓師尊久候。

但她卻如來時一樣,不疾不徐地離了玄光塔,坐上了湖邊竹筏。

「不知仙長要往何處去?」老叟向她俯身一禮,恭敬道。

鏡明宗這些送人渡水的雜役,多是無法修煉,毫無修為的凡人。

「去鏡花島。」太上葳蕤不疾不徐地開口,絲毫不急著趕去日月殿。

她已經大約猜到容洵讓她去日月殿的原因。

濮陽烈在她手中吃了那樣大的虧,以他的性情,大約是迫不及待地去告狀了。

若她記得不錯,濮陽氏有一旁支之女,正好與鏡明宗元嬰長老結為道侶,長居鏡明宗。也是因為這個緣故,鏡明宗和濮陽氏才有了聯絡。

竹筏漾開水波,徐徐向鏡花島而去。等太上葳蕤到日月殿時,已是半個時辰後。

在她走入大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了她身上。

容洵端坐在大殿上方,容玦與他生得很像,不過比之容玦,容洵身上更多幾分俠氣。正是因為如此,他不像一派掌門,更不像化神大能,反而像行走在天下間門的遊俠。

此時他擺出一副嚴肅神情,在外人看來,倒是頗有幾分掌門的威嚴。

容洵不過百餘歲,卻已有化神修為,這樣的資質,就算在整個東域,也屬難得。所以鏡明宗上一代掌門在隕落前,將掌門之位傳給了這個最小的弟子。

這是太上葳蕤回到七百年前之後,見容洵的第一面。

而在重生前,太上葳蕤見容洵的最後一面,是在鏡明宗傾覆之前。

妖尊發兵東域,不過數日之間門,蒼棲州便有數郡淪陷。彼時,鏡明宗已經取代天水閣,成為蒼棲州第一宗門,作為鏡明宗掌教的容洵自是義無反顧地率人族修士抵抗妖族。

師徒二人時隔多年再見,一個已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北域妖尊,一個則要領東域修士抗擊妖尊。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少虞!’容洵站在城頭,遠遠看著車輦之中被蛇鱗掩去一半面容的女子,失聲呼道。

他認出了她。

可容洵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曾經的弟子,鏡明宗名不副實的大師姐容少虞,再次踏足東域時,已經成了萬妖俯首的妖尊。

不過早在很多年前,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什麼容少虞了。

車輦後的太上葳蕤冷淡地向他投向一瞥,蛇瞳中只見一片森冷的漠然。

‘攻城。’

冰冷的兩個字散落風中,隨後,千萬妖族爭先恐後地撲向高大的城牆。

這一戰,東域一敗塗地。

容洵為掩護剩餘的東域修士撤退,為妖族所俘。

‘少虞,你還活著……’他被押在太上葳蕤面前,眼中卻帶著幾分希冀。

太上葳蕤俯視著他,面上蛇鱗在天光下泛著冰冷寒芒。

‘容少虞已經死了。’她開口,聲音低沉喑啞,‘你親眼,看著她死的。’

在聽到這句話後,容洵好像在一瞬間門蒼老了許多,他頹喪地低下了頭,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是啊,他曾經,親眼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

不過一瞬的恍惚,太上葳蕤的思緒再次回到日月殿中,目光掠過容洵身邊的泠竹,眼神微冷。

泠竹如今不過十五歲,臉上稚氣未散,比起濮陽鸞的溫柔,她身上更多了幾分被保護得太好而有的天真爛漫。

她是容洵最看重的小弟子,即便私闖禁地重傷,容洵怪的,依舊是身為大師姐的太上葳蕤不曾看護好她。

在容洵下首,姓季的元嬰長老相貌清雋,眼中隱隱帶著幾分無奈,在他身旁,自然就是其出身濮陽氏的道侶濮陽文英和濮陽烈。

看著太上葳蕤走進殿中,濮陽烈眼神陰狠。

「容掌門,你這位弟子,真是好大的架子,讓我們這一殿的人等了她足足半個時辰!」濮陽文英陰陽怪氣地開口。

她坐在這兒半個時辰,盞中的茶都快涼了。

容洵挑了挑眉,沒有說話,他對濮陽家的人,向來好感欠奉。就說今日吧,氣勢洶洶地來了他這日月殿,卻不說有什麼事,一定要等少虞來。

這反客為主的姿態,怕是忘了這裡是鏡明宗,而非濮陽家。

他如此反應,濮陽文英臉色便顯得更難看了,還是泠竹開口勸道:「大師姐許是有事耽擱了,還請濮陽姑姑消消氣。」

濮陽文英冷哼一聲,太上葳蕤卻不在意她的臉色,一語未發,徑直在她對面坐下。

濮陽文英見她如此動作,不由大怒,厲聲道:「難道鏡明宗沒有教過你禮數嗎?長輩在此,你不曾行禮問候,倒是自顧自地坐下!」

太上葳蕤抬眸,嘴角微微挑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道:「怎麼,濮陽氏的規矩,是要跪著說話?」

「我生來父母雙亡,沒有什麼長輩,你若是想做晚輩,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二。」

泠竹不由笑出了聲,見濮陽文英看過來,她連忙低下頭,只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

「放肆!」濮陽文英被太上葳蕤一番話氣得臉都青了,她腦中一熱,當即站起身來,揮手向太上葳蕤落下一道靈力,想教訓她一二。

這一刻,容洵的神情不由冷了下來,他拂袖一揮,便輕易化解了這道靈力。

「濮陽夫人,這裡是鏡明宗,不是濮陽家!」容洵冷聲警告,「你在本尊的日月殿中,對本尊的弟子動手,是什麼意思?」他甚少自稱本尊,如今這樣說,顯然是真的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