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煮酒
饒州,常興府城。
有間酒館。
方銳化身青衫書生模樣,帶著辛雪兒,在二樓的一處隔間坐下。
桌上,擺放著茶點,店家還挺有巧思,將這些點心,做成了小動物模樣。
辛雪兒都不捨得吃,將自家碟子中的點心撥弄著,大眼睛亮晶晶,嘴中小聲嘟囔著,似乎在演繹方銳給她講過的故事,類似過家家,一個人玩得津津有味。
察覺到方銳的目光,她就歪著腦袋看過來:「叔叔?」
「沒事,你玩吧!」
方銳摸摸小丫頭的腦袋。
這麼長時間相處,辛雪兒在外人面前,還會怕生;可面對他,已經很是自然放鬆了,如小貓咪面對主人展露出最柔軟的肚皮。
辛雪兒玩耍。
方銳則是給自己斟了杯酒,望向下面,側耳傾聽。
這個位置是極好的,採光極好,一盆不知名的盆栽沐浴陽光,折射點點光影,通透如琉璃;又能透過圍欄,俯瞰下面,傾聽芸芸眾生的喜怒哀樂。
……
下方,縱然牆上貼著‘莫談國事’四字,可擋不住這些酒客們的談興。
「日子不好過啊,又是乾旱,又是蝗蟲……」有人嘆息。
「是啊,我還聽說,就這,咱們饒州,都是西南三州中最好的了,受災較輕。原州、涼州,那才叫一個慘吶!」另一人接茬兒。
「前日,我聽一個行商說,涼州有些地方,已經易子相食了。」
「自家都過不下去了,那還有心力同情別州?」
一個漢子臉上滿是憂愁:「我就關心家門口的事兒,最近,破家的越來越多了啊!」
「可不是?糧食減收,想要活命,就得借債,可借了‘砍頭債’,那就沒了頭兒了,最後,地沒了,人也沒了……縱使有些家底,不去借,可也防不住有人盯上,專門坑你……」
「唉,這年歲,有人受災,有人發財。都說天災人禍,可天災哪能比得上人禍呢?」
「何不請官府主持公道?」一個年輕書生模樣的人開口。
「這娃娃年輕了不是?你以為,那些員外、地主,誰在他們後面?貪官汙吏,蛇鼠一窩,可不是說笑的喲!」
「一同盤剝小老百姓,所得好處,三七分成……」這是個看透的。
「哎,說不得,這個可說不得!」
掌櫃的連忙出來:「各位快收了神通吧!喝酒就喝酒,千萬莫談國事。」
……
「這西南三州的饒州,物產豐饒,江河縱橫,縱使今歲大旱、蝗災,受到的影響也相對最輕。」
「可……」
方銳搖頭:「正如這些人所說,我一路走來,所見吏治也最壞。」
「如此大環境,當大半的人都活不下去了,怎能不揭竿而起呢?」
……
掌櫃的出面,還是有些效果的,可等他轉身,這些這些酒客們的議論聲,又開始了。
一群苦命人,不借著三兩碗濁酒宣洩一番心中的苦悶、憋屈,是會憋出病的。
不過,終究還是給了面子,換了個話題。
「涼州出了個‘妖盟’,‘妖盟’中有個妖祖,那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據說,身高九尺,黑麵獠牙,會吞雲吐霧,驅獸成軍……」這人語氣興奮。
「我連襟的侄兒的兄長的鄰居,在府衙中當差,就聽聞訊息,那個自號‘妖祖’的狠人,將涼州州城世家的老祖都殺了……」另一人接茬。
「亂世必出妖孽啊!」
「不說涼州,咱們饒州,不是也出了個宇文黯?一朝起勢,連下神木、餘清兩府之地。」
「聽說,有擅望氣者,言此人乃是反王命格,是個為王前驅的……」有人小聲嘀咕。
「成王敗寇,什麼反王不反王,為王前驅的?真成事了,那就是真王。」
「是啊!聽聞,宇文黯擁兵二十萬,出行車架十六乘,前呼後擁三里地,此等風光想想都令人心折!」
……
「大丈夫當如是!」
坐在角落,一個名為劉昀的中年男人,忽地拍案而起。
此番動靜,讓旁邊桌上的一人調侃開口:「怎麼,這位兄臺也有造反之志乎?」
「哪能?哪能?」
劉昀乾笑著擺手。
所幸,那人也只是揶揄,不追問了。
「唉!」
劉昀回頭坐下,看看自己發福的雙腿,看著濁酒倒映的些許白髮,想想少年時立下的志向,自己半生努力……
但。
蹉跎歲月,困頓半生,終究一事無成。
劉昀思及此處,不由悲從中來:「空有一腔凌雲志,奈何難生兩翼風。時不利兮可奈何,奈何奈何奈若何啊!」
「小二,再給我來……」
他恨不得叫上一壺好酒,喝得大醉酩酊,可一摸懷中剛發的一兩多俸祿,看著身上這件破舊、久未換洗的長衫,終究是改口:「再來一碟茴香豆!」
……
「有趣!有趣!」
方銳看著下方大堂的劉昀,嘴角玩味,勾勒出一絲笑意:‘饒州的天定蛟龍,至今困頓,這是我沒想到的。’
‘對比起來,方才那位聽聞有著反王命格,是為王前驅的宇文黯,反而有著一番成就。’
‘這也的確是古怪!’
他暗忖著,以神通‘天子望氣’觀望劉昀,透過蛟龍自晦的重重迷霧,看到了:劉昀氣運顯化之蛟龍,彷彿受到什麼東西壓制,萎靡不振,甚至形體都變得虛幻,幾欲炸散開。
「這是氣運被奪,命格將崩?!」
方銳目光閃爍。
雖說並非氣運決定一切,理論上說,只要那位反王可明晰天地,搶先速發,壓制天定蛟龍;或者做得極為出色,一次次戰勝天定蛟龍,就可奪運改易命格……
但,理論只是理論,逆天改命何其難也!
「此中,必有大外力,可這等外力從何而來?」
‘不是……就是……’
方銳心中一動,忽然笑了:「這饒州,天定蛟龍氣運被奪,反王異軍突起,天地顛倒,陰陽錯亂,真有趣啊!」
「公子,這是掌櫃吩咐贈送的茶水,不要錢。」
這時,小二進來,送來一壺青梅茶,深深看了一眼方銳這個青衫書生,暗忖道:‘這人可真有氣質,就跟書中的人兒似的,以前我見過的人中,沒一個可比的,難怪掌櫃吩咐要結一份善緣……’
旁邊,正在玩耍的辛雪兒,抬頭看了這小二一眼,就又低下去了,沒有半點大驚小怪。
一路走來,自家叔叔總能騙吃騙喝……不是,總是能被‘送吃送喝’,她都習慣了。
孰不知,這是方銳為了避免麻煩,沒有太過壓制身上那股出塵忘俗的氣質,才讓無數人想要交好,願意賣個人情。
「善!」
方銳頷首,隨手打賞一角銀子。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