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生離
大雪盈天,靜謐無聲,如鵝毛般輕輕飄落。
在這寒冷的冬夜裡,屋內的火爐燒得通紅,噼啪作響。
這日。
晚上,方薛氏做過飯,一家人吃過。
她並沒有如往常般早早睡去,素來不甚話多的她,今日,與一家人坐著,絮絮叨叨回憶起了往事,說了好多。
最後,方薛氏盯著方銳看了好久,眼中滿是放不下與牽絆。
——縱使方銳早已出息,成了大人物;縱使方銳已如此年齡了,可在為人孃的眼中,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子,是需要自己擔心掛懷的。
她張了張嘴,很多話想說,可最終只是叮囑道:「銳哥兒,你要好好的啊!」
……
次日,方薛氏再沒有醒來。
……
次年春,方銳在院中種下一顆梨樹,久久佇立。
「銳哥兒,生老病死,無法避免,阿嬸這般,已經是無數人嚮往的離去。」三娘子勸道。
「我知道的。」
的確,方銳是知道的,可知道,就不會悲傷麼?
聖人之道,遇情不累,他怎能不懂,可做不到,做不到啊!
「銳哥兒,這麼多年,我還不知道你嗎?」
三娘子伸手,撫平方銳眉梢的皺紋:「我好怕,怕走在你前面,那般孤獨……我怎麼忍心看著你承受?我怎麼放心你啊?」
她是瞭解方銳的,可正因為了解,才寧可自己承受那般生離死別之痛。
如此之愛,或許是……相思寫盡是相守的後一重?
……
三娘子終究沒有熬過方銳,在又一個草長鶯飛的季節,離開了。
「兄長!」
「阿銳哥!」
「你們去吧,我在這兒,再陪三姐姐待一會兒。」
方銳擺了擺手,讓方靈、囡囡離去,自個兒在三娘子墳頭坐下。
三娘子一生極為素簡,所留下的東西不多,最重要的物品,是那一幅早年在淮陰府時的素描畫,如今已斑駁泛黃。
嘩啦啦!
方銳開啟這幅精心裱過的畫卷,可見上面時常閱覽的痕跡,但保護得很好。
畫中,三娘子淺笑嫣然,旁邊,有題字:‘杯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撲簌簌!
一隻蝴蝶飛來,落在畫中,落在畫中三娘子的髮絲間,停留少許,旋即,在清晨薄煙一般的白霧中飛離。
滴答!
一滴露珠從枝頭落下,滴落在方銳臉頰,他怔怔望著那對蝴蝶遠去,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久久無言。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已惘然啊!」
方銳深吸口氣,閉目。
……
回到院子。
方銳踱步良久,在梨樹之旁,種下了一棵枇杷。
……
又十年後。
院中,方銳昔年手植之梨樹、枇杷,已亭亭如蓋矣。
風兒吹過,梨飄落,灑落滿頭滿臉。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方銳嘆息著,轉身,進入屋子。
方靈也已到了彌留之際:「兄長,還記得在常山縣時,那個夜晚烤的包子,後來,我再也沒吃過那般味道……」
……
院中,多了一顆棗樹。
……
最後一顆桃樹,是方銳、囡囡一起種下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我好喜歡這句話。」
囡囡頓了一下,又道:「阿銳哥,我也好喜歡,好喜歡你啊!」
這一句話,彷彿用盡了她畢生所有的力氣,緩緩閉闔上了眼睛。
……
「終究,只剩下了我一個人了。」
瑟瑟秋風中,此言無人應答,只有一樹一樹嘩啦啦作響。
……
「漓兒,這裡一切,就交給你和你的弟子照看了。」
方漓秉承元始道一脈,自然是有弟子的。
「兄長,你……」
「這一世最後的時間,讓我獨自待會兒吧!」
方銳深深看了一眼白髮蒼蒼、時日無多的方漓,這個世上僅存的半個親人,擺了擺手,出門,大步離去。
不知不覺。
來到了上洛城外,洛河水邊。
轟隆隆!
洛河水奔流激盪,無休無止,方家來到上洛的一年,這洛河水是何等模樣,如今依舊是何等模樣。
「人之一生,相較於山水,不過一瞬;可山水一紀,相較於長生者,亦不過一瞬。」
「何為長生者?山移水易,唯我不變!」
「可我迄今,還不是一個合格的長生者啊!」
方銳嘆息著,閉目,一幕幕往事在眼前浮現。
一家人團聚,他指著這滔滔洛河,感嘆:‘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洛雲樓上,于謙面對洛河,潸然淚下:‘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方銳喃喃著,注視著滔滔洛河,大概能體會到那種心境了。
「不過,那是多少年前,二十年,還是三十年來著?」
「長生啊!歲月啊!我曾經擁有著一切,可轉眼間,就消散如煙。」
方銳深吸口氣:「逝者已逝,生者還當繼續活下去。」
「這方世界……」
他仰望天穹,看著湛然青天,聲音淡漠如口含天憲:「此片天地,不應被汙染,我之親人真靈當永世安寧!」
……
「唳!」
流雲青鸞清啼一聲,振翅高飛。
「什麼,三十年之期將至,提醒我,記得放你離開找物件?好好好,我一把老骨頭了,還會騙人……不,騙鳥麼?!」
方銳暗暗嘀咕著,決心在這一年半載間,就找一個流雲青鸞的替代品。
畢竟,他又不是真的惡魔,要逮著這一家子流雲青鸞,生生世世,其樂無窮。
——最關鍵的是:就這一隻雌性流雲青鸞,也生生世世不起來啊!
高空之上。
方銳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枚早年封禁埋下的令牌,上書‘四象’二字,流光湛然。
是‘四象令’!
——這是當初,他在兩界山‘詭域’內絞殺包思存,所獲得的收穫之一。
「以‘四象令’,一次性驅使先天至寶‘混沌四象幡’,借取一絲我的面板位格,再以混沌龍珠本源供能,此卦或可卜算天地。」
方銳喃喃著,對著下方上洛城,抬手一拋。
嗡!
‘四象令’在半空中化光破碎。
瞬間。
他感覺到:自身與上洛城中的先天至寶‘混沌四象幡’之間,建立起了一絲聯絡,有著臨時基礎許可權,可在一定限度內驅使它。
「挪移‘混沌四象幡’的本體,不可能做到,借取力量攻擊,都有一定困難,改變天象之類的輔助、卜算卻是可以。」
方銳仔細體味著,取用所剩的混沌龍珠本源,盡數供能。
譁!
上洛城上空,球形光幕之外,逡巡盤旋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靈虛影驀然發出一聲咆哮,渾身燃燒起熾盛的光焰。
在這一刻,它們的身形變得恍若實質,栩栩如生。
「乾坤無極,天地借法,疾!」
方銳手中掐訣,打出一道道靈光。
轟!
四靈流轉,九宮八卦虛影浮現,一道巨大光柱溝通天地。
少頃。
混沌色光芒湧動中,一幕幕畫面開始浮現:一抹猩紅侵染日月,詭異降臨,生靈塗炭……
「這次卜卦,有如天助,過程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順利。」
「只不過,」
方銳神情凝重:「卜算結果:大凶,時間在五百到八百載。」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我干預的話,少則五百載,多則八百載,天地間的詭異氣息就會濃郁到洞開世界門戶。」
「大虞啊大虞,給你機會讓你上,你不中用啊!」
若是大虞能守禦世界,他也不是非要勞心勞力,親自出手。
可大虞不是不行嘛!「既然你上你不行,那就走開,讓我來,虞聖皇可是有言,能者上、弱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