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聖道
六年後。
早春的風中,一樹一樹閃著光,大地回暖。
「真快啊!」
方銳推開窗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這六年中,方漓抽條般成長,開始懂事;三味書屋一茬茬的學生散入大虞,開始他們的輝煌。
方薛氏、三娘子、方靈、囡囡,也在一歲一歲地衰老,不過,無病無災,健健康康,在這個並不算‘山河無恙’的世道,已頗為難得。
至少,她們自己是慶幸的、珍惜的、滿足的。
「在這萬物生髮的季節,卻也有遲暮枯朽。」
方銳抬手,接住一片度過寒冬,凋零的老葉:「算算時間,周兄也差不多到時候了。」
……
周府。
「我要死啦!」
周長發對著方銳說道。
上三品武者,有著敏銳的武道直覺,能相對清晰地感知自己大限。
「爹!」
「爺爺!」
……
其中一個孫子,更是跪下磕頭,乞求方銳:「方神醫,求您再救一救爺爺吧!」
方銳沉默著微微搖頭。
周長發的身子,早已如破漏的篩子,在他的修修補補之下,能堅持到今日,都是奇蹟。
繼續修補,以他的醫術,倒也不是不可以做到,可奈何,周長發自身已油盡燈枯。
「好了,別為難方銳了。」
周長發對子孫們擺擺手:「該交代你們的事情,早已交代過了,這最後的時間,就讓我和老朋友敘敘舊,說說話吧!」
他驅趕走了兒孫,興致勃勃帶著方銳,去看自己的棺材、壽衣,還笑著詢問,它們是否好看。
最後。
周長髮帶著方銳轉悠到了門口,或許是累了,也或許是想看看外面,毫不在乎形象地直接坐在門檻上,就如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老頭兒。
「從前,周兄還和我說過,越老怕死的,怎麼,如今不怕了麼?」方銳問道。
他知道的,周長發早已不避諱談論生死,自然也無須顧忌。
「怕,又不怕。」
周長發頷首,又搖頭:「也怪啊,從前是怕死的,可事到臨頭,反而不太怕了。」
「就像:當初我擔心做不好神捕司司正,可等到真的上任,才發現,也就那樣。」
「說來,我這一輩子,風光過,做過一府的神捕司司正,大權在握……也曾被人算計過,見識過人心鬼魅……最終,還能安穩落地,退下來,落一個體面,得一個善終……」
「也算是值得了啊!」
他說著,語氣中有說不出的豁達。
「周兄看得開。」
兩人並肩,看著外面街道上的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周長發眼中浮現出一抹嚮往,旋即,是釋然。
「我哪是看得開?!」
他搖頭:「看不開喲,千古艱難唯一死。可沒法子,橫豎都要死,總不能哭哭啼啼吧?」
「哈哈!」
方銳笑了:「周兄坦誠。」
周長發也笑了,笑得幾乎喘不過來氣,枯瘦如老樹皮的臉上留下兩行渾濁的淚:「我家那口子,早就走啦!就連兒子,也送走了一個。平生知交,更是零落……所掛念的人、物,越來越少,近來,時常感覺疲憊,想要睡去。」
「可這是一年半載,身體不行的時候,才生出的感覺。早前兩年,我可是想著趁最後的時間,加倍高樂,忘記了髮妻,忘記了兒孫,為了配置那壯陽藥,掏空了大半個家底……」
「如今,回首望去,好似大夢初醒,發現都認不出那個時候的自己了,我這是被慾望迷了心竅啊!」
「慾望……本心……」
方銳喃喃著,一時間,想到了很多。
鄉下老農,不乏有看開生死者,早早為自己置備棺材,笑談後事;可世間皇帝權貴,卻多是苦苦追尋長生;
——因為,後者所能享受到的,是前者永遠也無法想象,終其一生,也無法享受完的。
男人至死是少年,喜歡少女,除非掛在牆上;
前世,多有青壯年英明神武的皇帝,到了老了,權力慾愈發旺盛,荒淫無度;
……
「也怪我,給了周兄那張藥方。」
方銳微微搖頭,又道:「不過,周兄乃是重情之人,有著錨點,終究幡然醒悟,找回了自我。」
「重情?!錨點?!也算是吧!」
周長發嘆息:「我常常在想,這世上若真的有長生者,未必是命運的饋贈,或是詛咒,也未嘗可知。」
「若是無心無肺,太上忘情,終究會在漫長歲月中,被慾望改變,變成另一個人;可若用情太深,以情為錨,看著身邊珍視之人一個個老去,無法挽留,那般之痛該是何等刻骨銘心?!」
‘一語成讖,這可是在預言我麼?!’
方銳暗忖著,想說什麼,可終究沒有說出。
「哈哈,扯遠了,世間豈有長生不老者乎?!這只是妄想,妄想啊!」
周長發擺擺手,換了個話題:「方銳,你可還記得淮陰府?」
「自然記得……」
兩人絮絮叨叨說著,回憶往事。
「‘送君亭’外,葛道長、你、清衍,為我送別……那晚的夕陽,可真好啊!」
周長發說著,氣息漸弱,再沒了聲音。
「唉!」
方銳閉目,輕嘆了口氣,站起身。
……
「老爺走啦!」
「爹!」
「爺爺,嗚嗚!」
……
在這般的喧嚷聲中,在或真心、或假意的哭聲中——
方銳沐浴斜陽,緩步走出周府。
外面,街道上,依舊繁華,沒因一個人的離去而有絲毫改變:一群小孩兒奔跑著穿過街道,售賣葫蘆的白鬍子老者高聲叫賣,回暖的新燕叼著春泥飛過……
「黃髮垂髫,生老病死,自然更替,天理人倫,血脈傳承……」
方銳喃喃道:「這是芸芸眾生,唯獨我,是跳出歲月長河的長生者。」
「是太上忘情,還是以情為錨,這是一個選擇。」
他抬頭,看向如血的殘陽下,‘混沌四象幡’操控天象,半城晴好,半城微雨。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道是無情卻有情啊!」
夕陽下,方銳穿過青石白灰的巷道,孤身一人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很長。
……
返家。
三娘子急匆匆找來,說了一個訊息:「銳哥兒,阿嬸做飯時,不慎摔倒了。」
——從常山縣,到淮陰府,再到上洛,縱使方家條件一再拔升,可方薛氏始終堅持,每天下廚給方銳做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