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流年

第102章,流年

夜幕籠罩大地,萬家燈火亮起。

方府。

一輪皎潔明月趴在窗前,屋內無煙蠟燭靜靜燃燒,散發出明亮的光芒,身穿紅綠衣服的大小丫鬟們穿梭,在桌子上擺盤。

這般春日的夜晚,尚有些料峭寒意,各色熱氣騰騰的飯菜,冒著白汽,濃郁的煙火氣繚繞而上。

方銳、方薛氏、三娘子、方靈、囡囡,一家人圍著桌子而坐。

「銳哥兒,城外鄭家的南山園,真成了陰煞凶地?」飯間,方薛氏閒話問道。

‘自然是真的,這還是您兒子我搞出來的!’

方銳暗忖著,微微頷首,道了聲:「是!」

不過,提到南山園,就想到了……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換了個話題:「如今,城中平靜下來,靈兒、囡囡可以繼續去上學了。」

方靈、囡囡兩個小丫頭被點名,齊刷刷抬起小腦袋。

「兄長,真的能去學院了?」方靈更激動一些,直接站起身子,一雙如黑寶石般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上學!上學!」囡囡看到方靈站起來,想了下,也是跟著站起身。

然後,就被三娘子拍了拍屁股,鎮壓坐下:「怎麼教你們的?好好坐著呀!」

她看向方銳:「這兩個小丫頭,以前在學院,同學圍著轉;這些日子沒去上學,在府上,大小丫鬟也圍著轉,可終究比不得同齡人……」

「不過,真讓她們上學,過不了兩天,倆人又要盼著放假了。」

三娘子還是極為了解方靈、囡囡的,對她們的脾性,把握得清清楚楚。

「才不是。」方靈抗議著,臉頰鼓起,如河豚一般。

「不是。」囡囡亦是小聲嘟囔。

「對對對!」三娘子也不爭辯,輕輕點了兩個小丫頭額頭。

看到這一幕,方薛氏、方銳都是笑了。

「銳哥兒,城中真沒事了?」方薛氏有些不放心地問道。

「嗯,沒事了。不過,鳳尾燕、碧玉蛇,還讓靈兒、囡囡帶上。」

在方銳的落井下石下,鄭家再次遭遇沉重一擊,下三品武者死傷慘重,南山園也變成了陰煞凶地,培育大藥、靈藥的基地徹底沒了。

再加上,三品老祖身死,鄭家如今自顧不暇,善後都焦頭爛額,自然不會再去抓童男女了。

……

飯後。

方銳找到大丫鬟白芍,說了自己找到一位金章名捕打聽過,她弟弟極可能已遭不幸。

南山園一行,雖然已經確認,但這肯定是沒法說的。

「謝過老爺!」

白芍福身一禮,紅了眼眶。

「沒事,想哭就哭出來吧!」

這才有低低的啜泣聲響起。

「唉!」方銳嘆息。

不過,他看白芍,要比李大膽更能接受現實,哭過一場後,大概也就過去了。

這就是小人物的無奈,縱然面對不幸、不公、不平,也只能忍,不然,又能如何哪?

反而如李大膽這般,有些力量,可又不太足,放棄不甘,而強行冒險,逆天改命,也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

「大膽啊!」

方銳想起這個手下,心中再次發出一聲嘆息。

……

又是兩日過去。

「頭兒,大膽還是沒訊息,打報告給上面,結果,上面給回了一個指示,按失蹤處理,您說,這像話麼?」

牛八斤憤憤不平:「上面那群人,我還不知道麼?一貫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憊懶得很。」

「要不要,咱們再打一份報告,抗議一下?」他不甘問道。

前兩日,關於李大膽的報告,就打上去了——方銳也沒阻止,他是知道李大膽死了,可不能說出來。

「不必了,兩三天了,大概……」

方銳沒說下去,只是吩咐道:「儘快落實下去,給大膽爭取一個因公殉職的待遇吧!這事情,拖延久了,就不好辦了。」

「頭兒,大膽……」牛八斤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去吧!」

方銳打斷他,想了下,又補充道:「大膽的撫卹,還有這次任務的銀錢,一起送去,大膽的家人你也看顧著些,別讓人欺負了。」

牛八斤嘆息一聲,終究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道:「頭兒,您放心。李大膽有三個兒子,失蹤的黑娃只是其中一個。哦,他還有個堂弟叫李鐵牛,是咱們東南分司的八品捕頭,最近正在湊錢買老藥……」

「從我這次的任務獎勵中,拿出一百兩、三株老藥,給李家送去,若是那個李鐵牛突破成功了,就讓他接替大膽的位置吧!」

「好!」

牛八斤出去前,突然說了句:「頭兒,有您這樣的上司,是大膽的福氣,也是我們的福氣。」

他說這話時,無比認真,半點沒有以前拍馬屁時的嬉皮笑臉。

……

一旬後。

李鐵牛突破七品,填補了李大膽的空缺。

牛八斤帶著李鐵牛過來:「頭兒,我說了您不在乎這個的,可鐵牛一定非要來當面感謝您!」

「感謝大人贈予的老藥,沒有大人,就沒有我李鐵牛的今日……」李鐵牛低頭哈腰。

這傢伙人高馬大,卻長著一雙小眼睛,看上去頗為精明的模樣。

「不必。別的我就不說了,大膽的家小,不能受委屈,你懂我的意思吧?」方銳敲打了句。

這個世道,吃絕戶的例子不在少數,甚至有些時候,反而越是親戚,手段越狠。

不過,若是這個李鐵牛是聰明人,就這一句話,他就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了。

「我保證,不會讓堂兄的家小受到半點委屈。」李鐵牛胸脯拍得砰砰響。

……

也不知為何,沒了李大膽,東南分司中沒了以往那般歡脫,即使聚餐,也沒了從前的滋味。

方銳也沒有如以前一般,和下屬親近,比如李鐵牛,就始終保持著距離,只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

‘這就是長生者的悲哀麼?’

‘只是半個朋友的離去,就讓我有些傷感,若是日後,娘、三姐姐、靈兒、囡囡呢?’

方銳搖搖頭,下意識迴避去想那些。

不過,情深不壽,慧極必傷,自此之後,他雖然待人處事一如往常,可內心始終有種疏離感,有意識地與陌生人保持距離,再難交心。

……

這日,方銳提前溜號下衙,踏著黃昏的霞光,回到了府內。

剛一進門。

「兄長,咱家的碧玉荷開啦,好看滴很!」

「開啦,好看!」

方靈、囡囡兩個小丫頭蹦蹦跳跳過來,身後跟了一群扭著屁股的小鴨子,嘎嘎嘎嘎。

細看去,這群小鴨子比起半月前,胖了一圈有餘。

可不?

因為府中有一株碧玉荷,蟲子稀少,這兩個小丫頭就拿著自己的零錢,讓小丫鬟出去外面買蟲子,餵養這群小鴨子吃,它們怎能長不胖?

‘大概,人只有在小時候,才能如此無憂無慮、心性純真吧?’

方銳笑了笑,摸了下兩個小丫頭腦袋:哦,是麼?帶我看看。

「兄長,快來!」

「來!」

方靈、囡囡一邊一個,拉著方銳的手就跑,在一群小鴨子的嘎嘎嘎嘎的簇擁中離去了。

來到池塘,果然看到,碧玉荷開了。

夕陽下,通體如碧玉一般的碧玉荷,頂端開出了一個金色骨朵,形似荷,有紅棗大小,外圍有朦朧的光氣繚繞,不斷旋轉。

看上去神異無比。

「不錯,是挺好看的!」方銳也是驚訝。

「是吧?」

方靈揹著手,墊起腳尖,得意點頭,似乎又突然想起來什麼,扭頭蹬蹬蹬就跑:「我去拿畫具,將它畫下來!」

「等等,靈兒姐姐,我也去。」囡囡在後面喊著,連忙追去。

自從在方銳的教導下,這兩個小丫頭畫畫入門,有了幾分模樣後,看到什麼好看的,就會惦記著畫下來,如方銳前世的女生見到啥就想拍照一樣。

不一會兒,方靈、囡囡回來了。

倆小丫頭並排趴在亭子中石桌上,撅著小屁股,歪著小腦袋,不時咬一下筆桿子,在宣紙上畫上一筆。

彼時。

正值黃昏,霞光漫天,溫吞而不顯得灼熱,暮風徐徐,迴廊中懸掛的串串風鈴聲清脆。

一池塘水映照著橘紅霞光,緩緩流淌,如流淌而過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