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從容
柳樹衚衕。
大柳樹下,光影斑駁,人頭攢聚,比前兩日八卦吃瓜來的人還要多,彷彿恢復了往昔的熱鬧。
可事實上,這些人一個個臉上帶著憂色,正是因為疫情——太平賊沒有封鎖瘟疫的訊息,反而有意推波助瀾,希冀引起民眾重視,到了此時,疫情訊息已經在城中徹底擴散開來。
事關自身,自然要比往日吃瓜八卦,來的人要更多些。
「瘟疫啊!」
一個老翁渾濁的眼中浮現出回憶之色,皺紋密佈的臉上滿是凝重:「我聽我爺爺說過,約麼是百年前吧,咱們隔壁府鬧了一場瘟疫……最後結果,滿城縞素,家家披麻……」
「這麼誇張?!劉老丈您可莫要嚇唬我們?」有年輕人不信。
「嘿,後生仔,你好生不曉得事,劉老哥還是往小的說哩!我也聽我爺爺那一輩說過,當年那場大瘟疫啊,十個人中死了八九個……那詞叫啥來著,對,十室九空!」
「這麼嚇人?林家這也歹毒了,這是要咱們全城死絕啊!」
「是啊,聽說這場瘟疫,就是林家人制造的,他們和夏家、義軍打擂臺,為什麼要扯上咱們?這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喲!」
「我是瞎了眼,之前還說林家名聲好,現在看來,林家比其它大戶更壞,更歹毒!」前兩日,還曾為林家說過話的這人,此時咬牙切齒,滿面痛恨,提起林家人恨不得啖其肉、吮其血。
「可不是?至少,其他大戶沒逮著全城人禍害!」
「我聽說,林家被滅門,上百口人,只有極少數逃掉……活該啊!」
「報應!」
……
人群中,掀起了一片對林家的聲討。
「還多虧了那個殺掉老虎幫幫主崇季虎、野狼幫幫主段狼的好漢,不然,拖延下去,讓林家從容佈置,還指不定鬧成怎樣哪!」有人嘆息。
「是啊!說到武者,我就想到了,不是傳說,瘟疫對武者的殺傷性弱,即使感染,也不會有事麼?」
「方家銳哥兒可不就是武者?但方家嫂嫂、方家丫頭不是,還有三娘子、囡囡,聽說住進了方家,似乎是和銳哥兒好上了……」天下就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人是個眼明口快的。
「銳哥兒好福氣,三娘子那身段,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還小有家資……以往,多少人去求取,三娘子都沒答應哩!」
「哼!」
這是個嫉妒的漢子,語氣泛酸:「那又怎樣?現在瘟疫來了,病痛可不看人,除了銳哥兒外,方家其他人都別想好,說不定方家嫂嫂、方家丫頭,還有三娘子,就……」
可此人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大嫂打斷:「呸,大木子,你安的是什麼心思?竟然說這種話?」
「就是!方家可沒有對不起你,前些日子伱家早早出城,不就是方家銳哥兒支的招麼?不然,說不定就被賊……義軍抓去了!你家還能躲過一劫?」
「沒良心的東西!」
「別搭理他,這大木子就是眼紅嫉妒……」
……
在一片聲討中,大木子落荒而逃,後面響起眾人勝利的鬨笑聲。
這麼多人為方家說話,除了不少人真的心存感激外,還有就是:方家恩怨分明的印象已經深入人心,從棗槐叔家到長林叔家,哪個交好方家的人家吃虧了?
正是因為如此,才會有這麼多人聲援,願意賣方家的人情。
「我就琢磨著,這瘟疫也是病痛,不知道,方家銳哥兒能不能治?」突然有人開口。
「想什麼哪?小病小痛,也就罷了,這般的瘟疫,哪是能治的?要是老方在,說不定還行。」後半句聲音壓得極低,明顯充滿了對方銳的不信任。
「也是!別說治療咱們,就是方家真有人患……」這人剩下的話沒說下去,方才大木子的例子,就是前車之鑑。
「可方家至少有藥,比咱們活下去的可能,可大多了!」語氣中滿是羨慕。
「咱們衚衕的人,也能沾光,說不得能從方家買些藥……」
「就是能買,你有大錢麼?有多少大錢?真得了病,那就是個無底洞……還不如等死哩!」
「老頭子我已是古稀之年,也活夠了本,就是明天死了都不虧,可,我那兒孫怎麼辦哪?」
「劉老哥說的是。先是旱災,又是兵災,再是疫災……老天爺,這苦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兒啊?!」有老翁雙目含淚,悲愴問天。
……
方銳站在窗前,聽聞著外面的議論聲,忍不住跟著發出一聲嘆息:「是啊,興亡百姓苦,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兒呢?!」
對於某些人泛酸嫉妒的話,他也沒在意——瘟疫之下,人人平等,說不得,對方今天還在說酸話,明天就一命嗚呼了。
太過計較,反而顯得小家子氣。
「銳哥兒,不是說噴灑驅蟲液麼?已經弄好了。」方薛氏在廚房喊道。
「是的,銳哥兒,我們按你說的比例沖泡的,你過來看看行不行?」三娘子也是道。
「來了!」方銳回身。
除了口罩、驅蟲藥囊外,這驅蟲液是他搗鼓出來的另一樣防疫物品,由驅蟲粉沖泡而成,噴灑屋子之用。
驅蟲藥囊主要是針對個人防護;而驅蟲液,則是在家中大範圍噴灑,驅逐鼠蚤,兩者還是不太一樣的。
「行了,這個比例就挺合適,可以噴灑了。堂屋、裡屋,還有院子中……各處都不要有遺漏。」
方銳看了看驅蟲液,確保沒問題,交代道。
「我們也來幫忙!」
方靈、囡囡,倆小丫頭手拉著手,跑了過來。
這種‘潑水灑水’的活兒,不但能幫上忙,還頗有趣味,她們可是最喜歡了。
五人剛給屋子內外噴灑完。
當!當!
外面,伴隨著敲鑼聲,突然傳來聲音:「回家了,都各回各家了,以免瘟疫傳染擴散!救濟糧由義軍上門派發,大家夥兒安心在家過日子啦!」
方銳從窗前望去,看著有絹布蒙臉的打更人巡街,大聲呼喊著。
隨後,還有義軍衙役上門,徵召醫師、平價收繳藥材。
方銳倒是沒被徵召去。
他和柳樹衚衕這邊的義軍衙役,時常有打點,關係不錯;再者,老爹在義軍中執行秘密任務,上面有優待家人的政令;最後就是,看著年輕,料想醫術不咋地,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就可以通融……
外堂擺放的藥材,也沒全部平價收繳走,還給留下了少許。
當然,方銳之前囤積那批藥材的大頭,藏在地窖,倒也沒事,完好儲存了下來。
送走太平賊衙役。
為防止病患上門求診治,給方薛氏、三娘子、方靈、囡囡帶來風險,方銳索性關了外面大門。
……
半上午時候,江平安再次來到柳樹衚衕,帶來一大批物資。
「知道方兄弟主糧不缺,這次我帶過來的,多是肉、蛋、油、黃豆之類的緊俏貨!」
「謝過江兄了。甜水井衚衕那邊,疫情怎麼樣?」方銳問道。
「不太好!」
江平安面露愁容:「已經出現一例病例,整戶封鎖在家了。也就我是義軍捕快,擱作普通人,衚衕都不好出去。」
「這樣啊!」
方銳喃喃著,徹底打消了過去的想法。
至於還有一處白楊衚衕的院子?
那邊人生地不熟,誰知道情況怎麼樣,還不如待在柳樹衚衕這邊安心,雖然可能有病患到來,大不了不開門就是。
見方銳皺眉不語,江平安安慰道:「方兄弟,你也別太擔心,我聽說,義軍中感染的兵卒,已經有一二例治好的……」
「雖然現在是個例,但,說不準,明天就有藥方研究出來,全面推廣了。」
「希望吧!」
方銳嘴上應和著,心中卻知道,這種可能性不大。
他本身就是醫師,《方氏醫術》還到了精通級別,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
無非是下猛藥,激發患者免疫力,瞎貓碰上死耗子,治療好了一二個人——這並不難,熟練等級,在水準之上的醫術,再加上一定運氣,就可以做到。
難的是,針對性、普適性、能對絕大多數人都能起作用的藥方,最好還是藥材原料廣泛易尋的。
可以說:從治好一人,到研製出適配性配方,全面推廣,這其中的要走的路,還遠得很哪!
「還有一件事,方兄弟,疫情形勢嚴重,再往後,城中各處封鎖,我怕是都不太好過來了。」
江平安拉著方銳的手腕:「方兄弟一定保重啊!」
「江兄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