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真假假的藥材

水花飛濺,魚精落入湖中,我順著炸開的浪花掠起,灰霧飄浮升空。

四周早已有大批妖軍等候,俯首望去,連綿的妖營高高低低,遍及整座峽谷。半個時辰後,所有運送的藥物完成交接手續,被裝上準備好的獸車,徐徐駛出香草峽。妖兵妖將在車隊兩翼排開護送陣仗,數量約在五萬之眾。

我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穿過千軍萬馬。鳩丹媚摟緊了我的脖子,凹凸彈力的胴體在後背時不時地蠕動一下,帶來偷情般的異樣刺激。

這一帶儼然是魔剎天的勢力範圍,出了谷口,觸目盡是一隊隊巡邏的妖軍,沉重的腳步聲顛覆了深夜的寂靜。沿途堆建起無數高聳堅固的塔樓、堡壘,懸掛的大紅燈籠在黑暗中搖晃,宛如一頭頭巨獸睜開嗜血的兇目。

「口令!」道路兩旁,高高的樹梢上響起一連串喝叫,濃密的枝葉叢滲出箭頭冷冽的寒光,弓弦緊繃的嘎吱聲清晰入耳。

「沙羅鐵樹!」運藥車隊每經過一處關卡,都要停留許久,接受嚴格盤查,並獲取下一處新的通行口令,程式異常繁瑣。鳩丹媚疑惑地嘀咕:「照這樣的龜爬速度,一個月也到不了戰地前沿吧?」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我心頭一震,似乎察覺出自己遺漏了什麼。

「與吉祥天的大戰役一觸即發。按理說,前線吃緊,運藥車隊應該心急火燎地趕路,怎麼弄得像遊山玩水一樣拖沓?」

「你說得一點沒錯!」我幡然醒悟過來,「不僅僅如此,近萬車的貨物排成浩蕩長龍,還派遣重兵衛護,實在是太過招搖了。如此顯著的目標,他們就不怕吉祥天的人伺機打劫?要是我,就把藥材統統裝入如意袋,豈不攜帶方便輕鬆,還能掩人耳目?雖說儲物類的法寶十分罕見,但偌大的魔剎天,難道就找不出一兩件來?」

鳩丹媚訝然道:「你是說這批貨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我驟然停下,催動灰霧掠向地面,沿著來時的車轍一路察看。晦暗的月色下,車輪碾過路面的痕跡陷土三分。「從車輪留下的印痕推測,每一車貨物至少也有千斤,去除車本身的重量,藥材大致在八百斤。」

我冷笑一聲:「藥草向來輕得很,曬乾的存貨更不用說了。一車滿打滿算,也到不了八百斤的份量。嘿嘿,要不是你提醒,我們就白忙活一場了。」

鳩丹媚恍然道:「這批貨並不是藥材!」

「估計是些石塊,不過裡面應該夾雜了少量的藥草,所以聞起來有一點藥香味,如此才能以假亂真。」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們被耍了,這批貨擺明了是一個誘餌。」

「難道根本就沒什麼藥材,只是引吉祥天或者我們上鉤的圈套?」

「一定有!我們當日押送的可是貨真價實的藥草!」我喃喃地道,「有明修棧道,必然會有暗渡陳倉。既然藥材沒有被送出香草峽,那就一定還留在那裡,眼下的運送車隊只是吸引人的幌子。適才翻越龍門天壑的妖怪中,必然有人攜帶著儲物類的法寶悄然混入,藥材也藏在其中。等充當幌子的車隊先行之後,真正攜帶藥材的妖怪才會出來。我們不必繼續跟著車隊了,留在這裡,守株待兔。」

鳩丹媚質疑道:「此地妖軍往來頻繁,我們怎麼知道誰才是攜帶藥材的人?」

「為免招搖,護送藥材的妖怪數量不會太多,十人左右的作戰小隊最合適,但必須個個實力強勁,為首的妖力至少在世態。」我沉著分析道,如此一來,就很容易分辨目標了。

駕起灰霧,我緩緩飄近一棵參天古樹,撐展的樹冠深處,匿伏著一名放哨的妖兵。「哀」的實質化時間有限,我得儘快覓好藏身地。一眨眼,妖兵消失在灰霧內,我和鳩丹媚取代了他的位置。

「我們還有三、四個時辰可以等,天一亮,就會有妖兵前來換哨。」我斜躺在樹杈上,目光緊緊盯著香草峽的方向。

夜風吹得枝葉沙沙作響,在地上投出晃亂的黑影。「如果一切如你所願,殺掉了楚度,統一了魔剎天,然後呢?你還想做什麼?」鳩丹媚忽然問道。

「然後?」我下意識地想要回答,卻又說不出什麼東西,心裡一片茫然。我哪有閒暇的功夫想這些呢?在北境的這幾年,在大唐的那幾年,我何曾真正地憧憬、幻想過將來?總有一根無形的皮鞭在身後抽打,追得我喘不過氣。一開始,這根鞭子叫做生活,再後來,它變成了我自己。

「不知道,隨便做些什麼吧。」吞噬龍蝶,追尋天道的極致?完成月魂的心願為魅復仇?又或者和三個美女風花雪月?我扯下一片嫩樹葉,放在嘴裡麻木地咀嚼,心中生出惘然若失的感覺。

鳩丹媚輕笑道:「我還以為你要稱霸天下,橫掃北境呢。」

我搖搖頭:「權利只是利用的工具,而非目的。我修煉的情慾之道也不允許我沉淪於此。老子又不想當皇帝,征服北境做什麼?」

鳩丹媚出神地看了我片刻,伸手撫摸著我的臉頰:「原來你只想證明自己。」

我怔怔地呆了半晌,道:「我已由不得我了。」

鳩丹媚火熱的胴體貼入懷內:「你還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去想。」

「來了!」我突然翻身而起,遠處一行黑影緩步而來,在半明半昏的曙色裡露出隱約的輪廓。總共有七個人,身披寬鬆大氅,垂下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在頻繁往復的妖軍中,他們並不起眼,外表也和人類無異。然而輕若無聞的腳步聲,充滿節奏感的呼吸,凝渾內斂的氣勢,無不被我妙有的道境洞察。

「居然是他!」瞪著隊伍中央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鳩丹媚露出震驚之色。

我差點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露出兜帽的下半張臉膚色蒼白,嘴角微微翹起,彎成一個冷酷而邪異的弧度,帽簷下,幽冷的眼神一閃而過,充滿嘲弄與高傲。他竟然是夜流冰!我旋即大喜過望。夜流冰在此出現,藥材的下落已是禿頭上的蝨子——明擺著了。

他必然早就悄悄潛入了香草峽,混在兵營裡,今晚藥材運至,隨即轉交到他的手上。由妖王親自押運,自然萬無一失,一路也會暢通無阻,避免關卡嚴檢所耗費的時間。

「唉,真想現在就殺了他。」望著漸漸走近的夜流冰,我語氣帶憾。五大妖王裡,只有夜流冰才稱得上是楚度的死忠,打斷這條狗腿,等於斷去了楚度的左膀右臂。

鳩丹媚躍躍欲試:「那就動手?我替你擋住另外六個妖怪,大不了動用我的第十根蠍尾!」

「算了,這裡畢竟是妖軍的地盤,我沒有十成把握。打草驚蛇反而得不償失。」我猶豫了一下,果斷放棄了這個念頭。隨行的六個妖怪個個都有世態修為,至少能纏住我們片刻,周圍的妖軍有足夠的時間趕來支援。

嘹亮的呼哨陡然響起,一隊妖軍吹著忽快忽慢的警哨小跑過來,在路兩旁迅速分散,直奔樹叢。濃蔭裡跳出一個個執崗的妖兵,懶洋洋地打著哈欠,與前來的妖兵交換令牌。

我暗叫不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換崗。

「小癩子,還不下來,磨蹭什麼呢?」一個胖乎乎的妖兵走到我們這棵樹下,大聲嚷嚷。

我心頭微沉,急急苦思對策,腦海一下子轉過好幾個念頭,就是找不出應急的好法子。

換崗下來的妖兵開始集結隊伍,清點人數。

「小癩子,你他媽又睡死了啊,滾下來回營裡睡去,換崗了!」胖妖兵不耐煩地踢了一腳樹幹,震得枝葉簌簌抖顫。

夜流冰一行恰好走到此處,幾個妖怪下意識地仰頭望過來。

我又急又怒,恨不得把胖妖兵剁成肉醬。「哀」浮出神識,眼看就要露餡,我不得不逃走,再謀它圖。

「呼……呼……」鳩丹媚忽然對我眨眨眼,打起了呼嚕。胖妖兵愣了一下,咕噥道:「他媽的,睡得這麼死,這回我一定要打你的小報告,除非幫我還賭債。」縱身一躍,跳上樹來。

六目相對,胖妖兵驚駭得張大了嘴巴。「噗哧」,我閃電般探掌,捏碎了對方的咽喉。目光掃過下方,夜流冰一行終於走開,沒有引起他們的疑心。我鬆了一口氣,迅速扒下胖妖兵的盔甲,讓鳩丹媚穿上。「快點去集合,別被妖軍發現少了人。」我藏在灰霧內,騰空而起。

鳩丹媚跳下樹,向集結的妖隊跑去。她的鎧甲勉強合身,頭盔能遮住大半個臉,站到隊伍末尾,倒也無人生疑。一個隊長模樣的妖怪遠遠看見她,嘴裡罵罵咧咧了幾句,吹哨整隊回營。

我無聲無息地飄向妖隊,一路尾隨,接近營寨門口處,灰霧悄然裹住了鳩丹媚,向天空飛掠。

夜流冰在下方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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