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釋重負,在北境經歷的決戰也不少了,這一仗談不上轟轟烈烈,卻打得最是驚心動魄。從一開始就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直到最後,才扳回劣勢。
「七情的威力的確奇妙。」晏採子手掌微微一抖,一層焦黑的皮從雙指蛻落,恢復了瑩潤如玉的膚色,看得我目瞪口呆。
略一沉思,晏採子道:「和你最後交擊的一刻,我居然覺得忽喜忽懼,患得患失,心神險些為之動搖。」
我一愣,旋即喜道:「七情還有這樣的功效?」
「若是別的對手硬接你這一擊,恐怕會當場大喜大驚,心神崩潰,變成瘋子。不過對上知微高手,用處不大。」晏採子點點頭,「除去北境知微高手以及三大玄師,你算是第一人了。」
我暗忖道,知微高手極度注重心理磨鍊,個個心志堅毅似鐵,很難真正影響他們的情緒。但我的七情同樣沒有大成,隨著道境提升,七情應當還能發揮出更強的威力。「究竟要如何才能戰勝玄師?」我趁機問道。玄師總讓我覺得十分神秘,雖然和無痕幹過一仗,但他明顯未盡全力。而莊夢能從楚度手裡逃脫,足以證明玄師的本事。
「對戰玄師,有點像解謎題,玄師設疑你作答。你若能解出謎題的答案,便可自保。你若能從對方的謎題中找出破綻,順勢將謎題誤導,反將玄師一軍,便可獲勝。玄師的謎題以命理為血,以心智為骨,以陣法為肌,以法術為膚。可謂千變萬化,防不勝防。通常法力與他們在伯仲之間的人,是極難戰勝玄師的。」
我想起與無痕一戰中,對方表面上是以沙之禁盤的陣勢將我困住,實則暗含生靈宿命的謎題。既要動腦,又要動手,兩者缺一不可。
「好了,熱身完畢,正式過招吧。」晏採子的十指像水流一樣波動起來。
「熱身?」我嘴巴發苦,前輩也不能這麼打擊後起之秀啊。把我逼到那種程度只算熱身?老傢伙太扯了吧!
左手拇指翹起,右手食指挺出,晏採子雙手齊動,一緩一疾,一高一低,向我按來。
我忽然面色大變。
晏採子的左手拇指散發出莫可沛御的威壓,猶如浩瀚蒼穹,俯視蒼生。右手食指不停顫動,發出「隆隆」雷響。左右齊施,猶如雷鳴天下!
「天下雷行,物與無妄!」我震驚得望著晏採子,失聲叫道。這一天一雷的合勢,竟然是易經中的乾卦與震卦衍變出來的無妄卦象!
他竟然已將易經融入了法術!
無妄卦——天雷威行,萬物順從。
晏採子雙指按來的同時,浩浩然、巍巍然的氣勢不斷攀升。驚雷怒吼,震耳欲聾,似乎代表了上蒼的旨意,令我不得妄動。
在無妄卦的鎮壓下,我一時心神被攝,意搖魂飛,身體像是僵住了,眼睜睜地望著天雷逼近。
體內網狀經脈忽然輕輕震盪。彷彿溫暖的春風吹拂過冰湖,冰層融化,水波盪起陣陣漣漪。我的手腳立刻恢復了靈活,腳尖一點,向後急退。「哀」升騰而出,化作一團灰霧緊裹住我。
霹靂追著我飛退的軌跡一路轟擊,碎石斷巖在腳下紛紛炸開。「困卦!」晏採子喝道,手勢忽變,左手無名指在上,斜勾畫成圈,圈內溢位滾滾沼澤,右手無名指在下,外挑生水。
在《易經》六十四卦中,水屬於坎卦,澤屬於兌卦。水下澤上,坎、兌雙卦衍化成困卦。
困卦——淪入坎陷,困頓徵兇。是有名的大凶大險,壞得不能再壞的卦象!在大唐,誰卜測到了困卦,就是大難臨頭,得趕緊跟算命先生謀求化解,荷包大出血是少不了的。
沼澤氾濫,湧滿了我的四周,混濁的漿液向上迅速滾動。晏採子右手無名指偏離左手,順勢下引,沼澤裡的水受他引動,向外抽離,沼澤變得漸漸乾涸。
我頓感呼吸困難,手腳痙攣般地抖動,完全不受控制。就像河中水乾,裸露的河床上苦苦掙扎的一尾魚。困卦的表象正是澤中無水,一旦晏採子將沼澤內的水抽走,我便會陷入卦象所指的境遇,舉步維艱,困頓難行。
這是將易經妙理與碧落賦秘道術融為一體的玄術,和我的神識氣象術一樣,都已超越了一般法術的領域,直指天地本源。數天入定,晏採子顯然頗有收穫,他之所以和我過招,恐怕還是為了測試這門玄術的威力。
「喜!」一輪耀眼的烈日浮出神識,衝向晏採子的右手無名指。只要阻止他引水外流,除去坎卦,就再也無法形成大凶的困卦,剩下的兌卦我足可應付。
光華璀璨,灼烈的「喜」噴吐焰流,照出晏採子臉上一抹神秘的笑意。
晏採子左手的無名指倏然縮回,自行消除了兌卦。兌卦一失,困卦自解。我微微一愕,不明白對方為何主動放棄了攻擊。
說時遲,那時快,晏採子右手無名指翹起,迎上前來,與「喜」在空中輕輕一觸。
水波與光焰交擊。
不好!我心知上當,身軀凌空倒翻,向後瘋狂逃竄。「欲」在同一刻浮出神識,在身後佈下一張張縱橫交錯的電光大網。
「轟!」爆炸聲震得我渾身發麻。駭人氣浪猶如千軍萬馬從後方席捲而來,穿過密集電光,衝入滾滾霧團,雖然被「欲」、「哀」抵消了大半,但餘波未消,狂風暴雨般撲向我的背心,長髮被吹得向前倒飛。四周巖崩石飛,洞壁紛紛塌陷。
情急之下,我全身骨節頻頻扭動,做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彎曲姿勢。餘波擦著我的肩膀衝過,我身軀一震,胸口氣血浮動,步履踉蹌。體內生死螺旋胎醴自行流轉,竭力平息劇烈震盪的內腑。
迅速轉身,我在空中飛速變幻身姿,以防對方乘虛而入。
「居然沒倒下?」晏採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倒是能捱打。」
「未濟卦?」我一開口,憋住的鮮血忍不住噴出嘴角。如果沒有元力護體,沒有生死螺旋胎醴護腑,我至少去掉半條命。
晏採子靜立頷首:「坎下離上,正是未濟卦。」
未濟卦——水火未濟,太歲凶煞!象辭裡說,就像小狐狸過河,還沒到岸,尾巴卻被河水弄溼了,因此會遭受很大的麻煩。在大唐,未濟卦也是不吉利的中下卦。歷來的兵書戰略中,都有「渡河未濟,擊其中流」的說法。
剛才我以「喜」攻擊晏採子,本無不妥。但壞就壞在,晏採子突然撤掉了困卦中的兌卦,獨留坎卦。烈日般的「喜」屬火,卦象呈離卦。晏採子以屬水的坎卦相迎,導致水火相遇,坎卦與離卦恰好形成徵兇的未濟卦!
晏採子實已將《易經》玄術運用到了靈活自如的境地,弄得好像我是特意送上門去討打一樣。他故意以困卦造勢相誘,再利用我的「喜」衍化成了未濟卦,給我出其不意的痛擊。
「施出生死螺旋胎醴吧,別藏著了。雖說是過招……」晏採子輕描淡寫地道,「不留神的話,也會死人的。」
我聽得心裡發毛,不敢再做絲毫留手,「欲」化作一道道凌厲的閃電,率先劈向晏採子。挾著千萬道電光之勢,我運轉生死螺旋胎醴,施展神識氣象術的「刺」字訣,激射而出。
電光猶如群蛇亂舞,交織成密密麻麻的光雨。我整個人隱藏在其中的一道電光中,悄然向晏採子逼近。
「蹇卦!」晏採子右手大拇指、無名指齊齊彈出。大拇指在下化山呈艮卦,無名指在上生水呈坎卦,山下水上,艮卦與坎卦衍化成蹇卦!
蹇卦——高山積水,奔行危難。
蹇卦的卦象在視野內化作實景:幢幢山影平地拔起,猶如銅牆鐵壁,無數條白茫茫的江河從山頂奔騰而下,雪玉滔滔。千山萬水,晏採子和我的距離彷彿一下子拉長到了極致;山高水深,更使人生出道阻且遙,望而興嘆的無力感。
這正是蹇卦的卜算結果:前進只會陷入險境。安心等待,原地不動是最好的選擇。蹇卦化出來的實景令我真切體會到了這一點,甚至心神發生了動搖,覺得自己應當放棄進攻。
猶豫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強大的意志力在我內心爆發,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欲」全力施為,電光猶如一條條咆哮的怒龍,劈中重重山巒,山崩石裂,轟鳴隆隆。「懼」也化作實質噴出,滂沱黑雨猶如天降洪水,覆蓋千河萬江。
「被關了一年多,倒是磨鍊了你的毅力。」晏採子的聲音在無限山河中迴盪,「孰不聞‘人力有窮時,天地無盡頭?’」
塌碎的山石以驚人的速度累積、堆高,重新攀升起巨人般的巍峨山形。哪裡的河水被黑雨覆滅,哪裡就重新冒出汩汩泉水,湧成江河。
晏採子與我的距離始終如天涯海角般遙遠。
「豈不聞‘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道理?」我在千萬道閃電中來回穿梭,體內的生死螺旋胎醴像龍捲風旋轉至極點,帶動藍色的閃電如陀螺轉動,泛出黑碧雙色光澤。
這是我第一次將「欲」、神識氣象術與生死螺旋胎醴結合,電光縱橫馳騁,擋者披靡,浩蕩山河像被一張無形的嘴巴慢慢蠶食,紛紛消失,再也不能恢復。
蹇卦隨之破解,我一眼望見了近在咫尺的晏採子。
滿天電光悉數向他刺去,每一道電光彷彿都變成了我的坐騎,而我一刻不停地換乘,以變幻莫測的方位,令晏採子難以捕捉我究竟遁隱在哪一道閃電中。
「刺」字訣剎那間擊中晏採子的胸膛。
他的身體忽然變成了半透明。肌膚晶瑩如水,血管、肌肉、內臟清晰可透,都呈現出通徹明亮的液質,整個內腑完全液化。
黑碧色的生死螺旋胎醴侵入內腑,後者立刻生出一團團粘稠的液球,包圍住生死螺旋胎醴。漸漸地,生死螺旋胎醴被強行拆開,分化成碧綠的生氣和幽黑的死氣。生氣被液球吸收,死氣化作一縷縷黑煙,散發出體外。
我不由暗自佩服,分離的生死雙氣,威力當然遠遠及不上合一的生死螺旋胎醴,虧晏採子想得出這種化解的法門。但我怎能看著他從容應付?「轟」字訣不停頓地施出,「喜」挾轟勢奔騰而起,千萬道七彩光焰籠罩了晏採子,還夾雜了生死螺旋胎醴的黑碧光色。
晏採子屹立不動,以不變應萬變。液化的內腑緩緩流動起來,帶動一個個晶瑩剔透的液球迴圈,拆分生死螺旋胎醴。「轟」字訣擊得他身軀各處,坑坑窪窪,但轉瞬間,凹陷的坑窪又被汩汩液體填平,一層層灰暗色的皮從晏採子身上蛻落。
與此同時,晏採子右手無名指生水,試圖以坎卦相迎,故伎重施衍化出未濟卦。
我冷笑一聲,晏採子此舉不過是想逼我收回「喜」,我就如他所願。「喜」迅速沒入神識,無數道光焰在空中慢慢消散。與此同時,其中的一道赤芒陡然加速,電射而出,直刺晏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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