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看似偶然,實則必然。兩個獨立的天地各自執行,交點便是我們口中的‘巧合’。這些巧合,又往往被說成是吉兆、凶兆。戰國時,晉國的君主晉景公得了病,秦國派了一個叫做醫緩的神醫,去替他醫治。在神醫還沒有到達前,晉景公忽然做了個怪夢:夢中有兩個長得稀奇古怪的小人,一個說‘壞了壞了,神醫要來抓我們啦,怎麼辦呢?’另一個答道‘在心的下面、膈的上面,有個叫膏肓的地方。只要躲到那裡面,神醫也拿我們沒辦法!’後來,醫緩到了晉國會診,對晉景公無奈地說‘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晉景公的這個夢,其實就是與病情產生的神秘交點。」
「所以夢,也是心靈的水流痕跡啊。」晏採子神采奕奕,在空中虛畫了一連串卦爻,突然盤膝坐下,陷入了不語不動的沉思。
過了幾天,晏採子依然保持著入定的姿勢,周遭清氣蔚然起伏,不時凝出一滴滴晶瑩的液珠,懸浮在半空,片刻後又化作雲煙蒸騰。
我看他一時半會醒不過來,就不再幹等,嘗試先結出魅胎,功成時再向他細述也是一樣。
一腿微曲獨立,一腿向左凌空挑起,腳尖偏內,斜斜向上。按照月魂的指示,我擺出了一個魅舞的姿勢,雙臂猶如弱柳,飛揚成曼妙的弧線。
「張口!」月魂沉聲道,一粒類似黃豆的東西跳進我的嘴巴,遇唾即溶。
「這是什麼?好像有點眼熟嘛。」我砸吧了一下嘴,回味它的怪澀滋味。
「它叫做源心。還記得在龍鯨肚內,你的第一次飛昇嗎?」
我這才回想起,初次飛昇時隨意一抓的收穫:「難道源心是什麼寶貝?我的運氣好得太離譜了吧?」
「源心不是什麼寶貝,只能稱作‘異物’。它能與你的神識共鳴,將你帶入任何種族生命的本源,昭示出生命衍化的漫長曆史。正是因為你得到了源心,我才下定決心隨你入世。」月魂的聲音越來越渺茫,聽得我昏昏欲睡。
「來吧,閉上眼,不要有絲毫的抗拒……」月魂的語聲像是一縷越飄越高的輕煙,飄入了另一個世界。
「轟!」四下裡光華清亮,粼粼閃爍,冰澈的月輝流成無邊無際的皎潔光海。月魂化作一條彎彎的月亮船,載著我向深處漂去。
「有了源心,你才能進入魅的意識之海,融入魅的本源,結出魅胎。」月魂緩緩地道,「魅胎,是需要你用心結出來的。」
高高翹起的船頭,源心化成一葉風帆,輕盈搖曳,控制著漂流的方向。月光在前方流瀉成一座魅魂之門,拱門內,依稀有魅婆娑多姿的舞影。
「準備好了嗎?」月魂在門前緩緩停下,「進入之前,你必須暫時放下所有的功利俗念,掃淨心裡每一個角落的陰暗。因為魅的本源,容不下半點塵垢。」
我愣了一下:「這可能嗎?我又不是聖人。」
「暫時丟開雜念吧。就像拂去鏡面上蒙染的灰塵,回到最初的明淨。」月魂發出「叮咚」清鳴,樂聲高潔通透,淙淙盈盈,猶如月光下閃爍的甘泉沁入心脾。
我頓覺精神一爽,如沐甘霖,彷彿在空靈剔透的樂聲中,身心也變得漸漸通明透徹。
「想一想,追根溯源,慢慢地往回走,回到你最初的心。」月魂悠然鳴唱,源心風帆呼地鼓脹而起,帶動月魂衝入了魅魂之門。
閃耀的光芒刺眼。我忍不住眯起眼睛,粘糊糊的汗珠隨之滾落,流進了脖頸。日頭烈辣,我趴在一棵高大的槐樹頂上,眯著眼,伸長了脖子,盯著對面高聳圍牆內的花園。
鞦韆上的少女像一隻飛舞的彩蝶,灑滿園子的嬌笑聲是彩蝶抖落的花粉。
王大小姐?我怔怔地望著她,恍若驚夢。樹上的知了叫得起勁,前塵往事潮水般湧入腦海,一時忘卻了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的疑慮。
趴在樹頂,遠遠地望著她,樹上的少年彷彿在牆外慢慢變老。
牆真的太高了。
園裡和園外,是兩個世界。
所以爬上了最高的樹,也是枉然。所以我一天天看她,也一天天離她更遠。
越是想抓,就越抓不住,越是抓不住就越想抓。
這一切她永遠不會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牆外的一個少年於她寄託了所有的夢想,所有的喜悅,和所有的哀傷。
就像嬉戲在百花叢中的美麗蝴蝶,永遠無法知道,藏在樹蔭裡的醜陋知了。
這種遺憾不夠深沉,但輕得透明。這種遺憾永遠無法代替,所以只能填補。
是的。
「遺憾。」當我想起這個詞時,樂聲盈耳,渾身泛出青碧色的光彩。一蓬亮如銀霜的長髮噴泉般從我頭頂散開,身軀開始變化,九條雪白如玉的手臂曼妙伸展,身下化作矯夭舞動的一腿。
「轟!」我騰空躍起,化成了魅!
天空化成了月光的海洋,我向著最璀璨的光源飛去。
下方變成了北境遼闊斑斕,聲色變幻的山河,無數魅從各重天飛來,歡舞相聚在一起。
在寂美的落日沙漠,在靜美的月光海峽,在奇美的冰雪山川,在壯美的彩霞高原——我們起舞!
因為人生有太多的遺憾,所以更要美麗地起舞!
正因為生命有太多的遺憾,所以要用激情的飛揚來填補!
也因為太多太多的失去,所以要用一生去追尋。
魅——是遺憾所化。
每一個北境的生命,都會或多或少地留下遺憾,無窮無盡的遺憾執念生出了魅。所以魅可以穿越任何一重天,所以魅竭力挽留逝去的美好。
我跟隨著魅飛舞,舞過北境的風土地理,舞過悠長的歲月。我的心神和魅緊緊相連,體驗著它們的經歷,感受著它們的內心,學會如何將埋藏的憂傷跳成一曲喜悅的舞蹈。
「魅的本源,是遺憾,也是昇華。」我喃喃地道,像是陡然抓住了一道閃耀的靈光。「月魂,其實,魅並不希望你為它們報仇呢。」
轟然巨響,剎那間,空氣凝滯,我渾身上下被一團黏稠的腔體包裹。腔體閃閃發光,流動著溫熱的液體。柔軟的腔壁有節奏地起伏,一條柔軟的肉管纏繞出來,連線我的肚臍,滋潤的汁液源源不斷地流入體內。
我就像一個子宮內的嬰兒,貪婪地吸取養分,漸漸地,陷入了平和香甜的睡夢。
不知過了多久,我從沉睡中醒來,四周昏暗,岩石的洞壁投下濃重的陰影。
一粒黃豆大小的東西從喉內噴出,掉在地上,碎成了殘渣。正是我先前服下的源心。
晏採子站在我的對面,目光灼灼,像在觀察一個珍稀動物。「是源心?」他撿起地上的殘渣,仔細瞧了瞧。
「是源心。」我好像睡了數千年,口舌都有些不流利了。
「我曾在靈寶天得到過一顆源心。」晏採子出神地道,「因為源心,從此我走出了‘我’。」
我無暇分辨晏採子話中的意思,神識內,月魂的幽鳴如泣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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