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屍斑

下一刻,「欲」已破體而出,實質化的電光此起彼伏地劈斬虛空,照耀得四周猶如白晝。

「這樣會影響你的道境啊!」月魂變色道,「還記得晏採子的忠告嗎?你不能變成天意的囚徒!你是我見過的法術天賦最好的人,別說邁入知微,就是突破知微也大有可能!一旦屈從天命,知微就是你的極限了。」

我狂笑道:「如果不能活下去,還談什麼道境?如果命都沒了,還談什麼抗命?天意能令我淪落至此,同樣也能令我起死回生!它或許是最大的阻力,但也是最大的助力!」既然以我目前的力量,不足以破除因果的命運,那麼只有選擇相信。

相信天命,相信它能為我所用!何時阻礙了我,再將它一腳踹開!

「欲」在上空騰躍,明耀的電光彷彿閃現出生命與天地之間微妙的一絲矛盾至理:相互依存,卻又彼此爭鬥。生命要生存,就不得不依賴大自然的資源,生命要發展,又必須改變自然。

沒有一味的順,也沒有一味的抗。進退收放,取決於「我」。

「你這麼想,倒也可以。」月魂沉吟道,「不過你要記住,相信天命,並不代表屈服。稍有偏差,反會被天意奴役。」

螭嘿然道:「按照人類的說法,就是能屈能伸唄。小子,這才是你的本心啊。」

月魂苦笑:「也不知天命如何醫治你的死氣?」

螭擠眉弄眼:「最好天上掉下來一顆逆生丸,剛好砸進你小子的嘴巴。」

「沒錯,逆生丸!只有起死回生的逆生丸,才能改變死氣的反噬!」迎向螭看白痴似的眼神,我沉聲道,「天地為鑑,《太清金液華》,鐵定會落到我的手裡!」

一個多月後,屍斑更嚴重了,猶如濃黑的墨團,散發出刺鼻的腐味。黃膿已經擴散全身,皮膚都潰爛了。我開始整日高燒不退,腦子迷迷糊糊,幾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

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在苦苦支撐:我一定能活下去,我一定能得到《太清金液華》,起死回生。

就在這半夢半醒,半迷糊半執著的心境中,虛空陡然一顫,像是呈現十字形裂開,兩個迥然不同的天地碰撞了。

我進入了一個神秘的交點,時光停留在這一瞬間。

無限的距離被拉近,有限的一點被延伸。彷彿永珍紛呈,五光十色,又浩渺虛無,空空蕩蕩。這是最幽深、最晦澀、最玄妙的世界,也是一眼洞穿,一覽無遺,一觸即滅的光塵。

晏採子的身影從交點內「吐」了出來,面目栩栩生動。我幾乎分不清,他到底是我心中的幻象,還是一具真實的肉軀。

「《太清金液華》,在你的手裡!」猶如醐醍灌頂,靈光迸現,我用盡全力地對著他喊道。幾乎在同時,我退出了交點。

蝕魂壑的半空中,晏採子懸浮而立,遙遙凝視著我,和交點內的形象姿態一模一樣。

這種玄之又玄的現象,讓我一陣恍惚,彷彿捕捉到了共時交點的一點點奧秘。

「你居然沒有死?」晏採子訝然挑眉,「死氣滋生了這麼久,你還活著?」

「你早就算到了?」我慘然一笑,「原來上次離開時,前輩就知道螺旋生死氣會致我於死地。嘿嘿,我沒有死,前輩很失望嗎?看來我猜得沒錯,第一次見面時,前輩就有了殺我的念頭。」

晏採子神色漠然,一言不發。

「是為了親生女兒嗎?殺了我,檸真就不會犯傻冒險?殺了我,檸真就能得到安寧?」我嘲弄地望著他,「前輩你錯了,你根本就不瞭解自己的女兒。我若死了,檸真會不顧一切地為我報仇。她……會為我陪葬的。」

我的冷笑彷彿毒蛇「嘶嘶」噴吐毒芯:「或者說,在前輩的內心深處,期盼檸真的死可以斬斷你唯一的因果?真是痛苦不堪的矛盾啊,父女之情,天道誘惑,孰輕孰重?只是前輩你不要忘了,無論你是為了保全檸真而殺我,還是為了毀掉檸真而殺我,都會牽涉更多的因果。這種刻意的機心,並非悟道的上乘手段,與共時交點的玄妙通靈背道而馳。」

晏採子的表情波瀾不興:「你對共時交點也算是有了一點感悟。」

我侃侃續道:「前輩與其強行斬斷心結,不如將共時交點修至圓滿,自然而然地擺脫最後的因果,成就北境有史以來的第一人。」

「修至圓滿,談何容易?」晏採子乜斜了我一眼:「你想要救檸真?」

我坦然相告:「既是為了檸真,也是為了保全我自己。這些天來,我反覆揣摩共時交點,頗有一些心得,願與前輩共享。」

晏採子不為所動,我說得口乾舌燥:「前輩定然在想,以你萬年來的感悟,怎會在乎我這一點心得?可螞蟻雖小,也是肉,何況還是另一世界的智慧呢?」

晏採子神色微動:「另一個世界?大唐嗎?」

「不錯。相傳伏羲大神開創,周朝文王衍化的《易經》。它參天地變化之妙,合陰陽八卦之性。上窮天理,下悉人事。」我展開如簧之舌,竭力勾起晏採子的好奇心,「最重要的是,《易經》與共時交點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並非誑言,對共時交點的感悟,常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易經》之理。當年在大唐,為了想算命騙錢,我對易經還下過一番工夫研究。

晏採子雙目暴閃出灼熱的光芒:「你想要什麼?」

「《太清金液華》!」我死死盯著他,「我知道,這本秘笈一定在你的手裡!否則你決不會出現在共時交點內!」

如果共時交點的規律無誤,那麼對太清金液華充滿執念的我,構成了一個心靈天地,而與這個心靈天地交匯的,必然是另一個和太清金液華相關的天地。

晏採子微微蹙眉:「我沒有這本秘笈,換個條件吧。」

我心頭驟然下沉,彷彿在懸崖邊一腳踏空。晏採子不會騙我,難道共時交點出了差錯?

「當年我手裡,倒是有一枚太清金液丹。」晏採子沉思道,「後來當作妖王對魔主的貢品交給了楚度,為了收服孫思妙,楚度將太清金液丹轉交給了夜流冰。孫思妙歸順楚度以後,這枚太清金液丹,最終應該落在了孫思妙的手裡。」

「太清金液華,太清金液丹……」我反覆默唸,忽然想起昔日葫蘆島的一幕。

「你看到了什麼?」目視綻開的桑樹嫩芽,楚度問我。

「一葉而知秋,我看到了流動。」我彷彿重回那一瞬間的妙悟,喃喃自語。激動地望著晏採子,我幾乎喜極而泣:「太清金液丹!我要太清金液丹!只要你告訴孫思妙,這是我要的東西,他一定會乖乖雙手奉上!」

七天七夜後,一顆金黃色的藥丸送到了我的手中。這時候,我的血肉完全潰爛腐壞,膿水直流,如果沒有丹田內的生氣支撐,早已奔赴黃泉了。

鴿蛋大的丹丸,散發出濃郁的香氣,藥丸表面泛光,猶如鍍金一般,隱隱透出一絲絲碧色的暗紋。捧著這顆寶貴無比,世間僅存的太清金液丹,我的手忍不住發抖。

「你怎麼知道孫思妙一定會給你?」晏採子問道。

「因為阿凡提。他要為天定的魔主,也為自己留一條後路啊!」我大笑,仰頭,一口吞下了太清金液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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