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共時交點

這是真正的名門風範。

悲喜和尚稍作猶豫時,我已經搶在他的話頭前,把螺旋生死氣的緣由說得明明白白,沒有一分一毫的隱瞞。說罷,我朝悲喜和尚微微一笑,甜頭你不吃也吃了,總不能賴賬了吧?

「一因一果謂之命,因果難測謂之神。寂然不動心之體,感而遂通神之用。」悲喜和尚輕哼一聲,終究還是不得不吐露真言。我立刻豎起耳朵,凝神傾聽受教。

「每個人一生中,或多或少會遇到幾件難以用因果常理解釋的事。當你苦苦思念一個人時,也許她會突然出現在眼前。當你步入某個場合時,你會發覺,在夢裡有過似曾相識的經歷。當你面臨劫難,惶惶不可終日時,佩戴的美玉會莫名其妙地碎裂……世人往往稱之為巧合。」悲喜和尚的聲音飄忽不定,彷彿一點幽暗的燭光,在濃霧瀰漫的荒野小路中閃爍,若隱若現的路盡頭,通向一個神秘莫測的世界。

巧合,不正是一個交點嗎?我忍不住心潮澎湃,兩個完全不同的天地陡然交匯,發生了意料之外,卻又意料之中的事。

「第一次接觸到那個神秘的交點,是在一萬年前。」悲喜和尚緩緩地道,「當時,我已臻至妙有道境多年,始終難以邁入知微,就像隔了一層模模糊糊的薄紗,似乎伸手可觸,但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我還清晰記得,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天氣炎熱溼悶,黑暗無光,彷彿醞釀著一場雷雨,卻遲遲懸而不下。我打坐至半夜,忽然覺得心浮氣躁,再也不願意繼續修煉下去,索性出屋,在山中漫無目的地走。」悲喜和尚露出深思之色,「修煉半途而止,這對我來說是極為罕見的事。平時哪怕再苦悶,我都會憑藉意志堅持下去。可是那一晚,竟然猶如鬼使神差一般,令我無法控制自己,總感覺要有什麼事發生。」

「當我走到後山時,漆黑的夜空忽然被星光照亮,我就像墜入了一個美妙的夢境,無數顆璀璨的流星從頭頂上空掠過。」悲喜和尚的眼中彷彿閃耀著流星的光芒,「我不經意地想起了門中一段流傳已久的戲言。當流星劃過夜空的時候,後山的石頭會唱歌,有幸聽到歌聲的人,能永遠快樂。」

「對當時的我而言,邁入知微便是快樂。我突然著了魔一般在山間狂奔,尋找傳說中會唱歌的石頭。找到它!我一定能找到它!我一定能邁入知微!」悲喜和尚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亮,猶如漫山遍野的腳步聲,將我帶入了那個神秘的深夜。

「我全部的身心,都被這個念頭漲滿得發抖發顫。彷彿除了這個興奮而瘋狂的念頭,我就只剩下一具空殼!我幾乎把後山掘地三尺,翻遍每一個角落旮旯。」

「找到了?」我忍不住問道。

「沒有。我找遍了山上所有的石頭,還是一無所獲。」悲喜和尚忽然平靜下來,「我孤零零地站在山巔,雖然形影相弔,兩手空空,但這個念頭自始至終在我心中燃燒不熄——我一定會找到!」

「就在此時,流星雨消失了。一塊冒著火花的石頭從高空墜落,彷彿冥冥之中的感應契合,我攤開手,接住了它。」

「那是流星的碎片,落在掌心,它發出了奇妙幽玄的聲音,猶如大自然的神秘之歌。」悲喜和尚閉上眼,回味般地微笑,「也是在這一刻,我進入了交點,邁入了知微。」

我怔怔地望著他,千百種複雜的滋味交纏心頭:悲喜和尚,清虛天的名宿,後山會唱歌的石頭,碧落賦……甘檸真悽然地說「我的父親,是晏採子。」

「原來如此。」我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我早該想到了,除了那個消失無蹤的晏採子,天下還有誰能與楚度分庭抗禮?

躊躇再三,我還是難以決定是否要道破對方的身份。

「其實神秘的交點無處不在,能否隨時隨地進入,才是把握這一天地規律的關鍵。」晏採子接道,「這條因果之外的嶄新規律,我把它稱作共時交點。」

我喃喃地道:「內心感應的天地,與外界的天地在同時出現交匯。簡單地說,就是在某一個時刻,心想與事成之間的湊巧,情與景之間的完美契合,夢與現實之間的相互對應,對麼?上次你的神識,無不展現出這一種奇特的規律。」

「交點變化無窮。」晏採子頷首道:「屋漏逢夜雨,久旱逢甘霖。不同的心境和相同的外物,交點也各自巧妙不同。」

我道:「我在大唐聽過一個故事。有人夢見自己被一隻金綠色的甲蟲啃咬,屍骨無存。夢醒後,他為此擔心不已,不久憂慮成疾。家人請了一位有名的相士為他解夢,恰好此時,窗紙窸窸窣窣響個不停,原來在屋外,一隻飛蟲正貼著窗紙飛舞。相士撕破窗紙,一把抓住了這隻飛蟲。說來古怪,飛蟲正是一隻黃綠色的金龜子,與此人夢中的甲蟲極為相似。」

晏採子欣然道:「看似巧合,實則自有意味深長之處。共時交點,與因果迥然不同。」

「這就是啃咬你血肉的甲蟲。相士對此人說道,隨後讓他親手捏死了金龜子。幾天後,病人痊癒了。」我深深地望著晏採子,一語雙關地道,「對我來說,開花的沙羅鐵樹,便是我夢中的甲蟲。敢問前輩,日夜困擾你的甲蟲,又是哪一隻呢?」

晏採子不動聲色:「你如今自身難保,還有閒工夫打探別人?」

我一咬牙,終於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檸真是別人嗎?你眼睜睜地看著她浴血闖山,危在旦夕,如何狠得下心腸袖手旁觀?晏採子前輩,找到了會唱歌的石頭,你真的快樂了嗎?」

空氣彷彿驟然滯重,夏日正午的炎風說不出的燥悶。

「你不也為了魔主之位,拋下了甘檸真嗎?」晏採子緩緩地道。「何況她是為了救你,才自投險地,這是你製造的因果,理應由你了結。別說是區區一個甘檸真,就算碧落賦所有的弟子都倒在鯤鵬山上,也和我沒有半點干係。」

「可檸真畢竟是你的親生女兒!你怎能這麼對她!」

「她連最不願意提及的身世都告訴你了麼?」晏採子的神色變得十分奇怪,彷彿五味瓶突然打翻,甜、酸、苦、辣、鹹流了他一臉。轉瞬間,所有的表情斂去,似恍惚的過眼雲煙。

他的身影也在雲煙中淡去:「甘檸真,是昔日一個名叫晏採子的人的女兒。今日的我,是了無牽掛的悲喜和尚。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了無牽掛?」我心頭劇震,恍然大悟。甘檸真興許是晏採子在北境留下的唯一因果,也等於是他共時交點規律的唯一破綻。斬斷最後的因果,晏採子便能徹底圓滿自在,突破知微,直達北境從未有人涉足的無上境界!

未來的某一天,他會親手除掉甘檸真嗎?我不知道,在晏採子漫長的求道歲月中,這樣的念頭是否如暴漲的野火,燒得每一個深夜發抖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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