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居心叵測的訪客

天空時而電閃雷鳴,風雨如晦;時而澄澈明朗,清亮似鏡。無數團彩色氣流浩浩蕩蕩地升浮、沉落,上升的氣流化作日月星辰,雲霧雨雪,下落的氣流沉澱成山川湖海,樹木花草。時而有雪白的羽鶴從空中翩躚飛過,時而有鮮豔的魚群在湖瀑裡靈巧遊梭,時而有龜鹿在深山悠閒漫步……

當我回過神時,漫天絢麗的彩霞內,忽然飛出一艘造型奇特的靈槎,從我頭上悠悠掠過。靈槎色澤碧綠如水,通透瑩潤,形似船筏,卻彎曲成一連串波浪般的弧形,線條極為幽美流暢。在靈槎兩側,不斷湧出翅膀狀的五色彩煙,彷彿鳥兒在拍翼飛翔,而靈槎尾部高高翹起,飛行時向左右搖晃,又好像魚兒在水中靈活滑動。

靈槎船首,恍恍惚惚地站著一個人,看側影,居然和我有幾分相似。一念及此,「轟」的一聲,四面霞彩起伏,清風呼鳴,我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靈槎船頭。而四周除了我,沒有其他人。

我又驚又奇,難道剛才靈槎內的人,就是我?但我又怎能看到「我」?此時,靈槎倏地加速,一會兒直上青霄碧宇,一會兒入海下地,五光十色的奇麗風光像風車般在眼前旋轉。

悲喜和尚在哪裡?轉念間,四周驀地一靜,萬籟俱寂,所有的畫面彷彿一下子定格了,從飛速化幻變成了靜止不動,靈槎停滯在半空,連風也不再流動。

天地間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清幽氣息,似一絲鴻毛縹緲不定,又如浩瀚山河,無處不在。

「我在這裡。」悲喜和尚的聲音突兀地從四面八方響起,頃刻間,我覺得周圍的一草一木、天空大海都變成了悲喜和尚的眼睛,而自己猶如待罪的囚犯,被無數雙目光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審視。

「這裡是什麼地方?難道是前輩的神識?」我不能置信地道,阿蘿師父和月魂的神識我都見識過,似乎遠遠不及悲喜和尚來得幻變奇妙。在前二者的神識內,我至少可以主宰自己的選擇。然而到了悲喜和尚的神識中,我隱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操縱感覺,十分不適應。這種古怪的感覺,我只在怨淵內經歷過。

想到這裡,我不寒而慄。要知道,自創神識氣象術以來,我的神識與天象漸漸相融,早已超過了阿蘿師父,如今卻被悲喜和尚輕易攝入,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可見對方神識多麼可怖驚人,至少比我要強上幾倍。

悲喜和尚似乎啞然失笑:「這裡的確是我的神識,只是並非你想的那樣厲害。其實你的神識蘊藏了一股奇特的力量,並不比我差多少,放眼北境,誰能將你強行攝入神識?」

我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這麼說來,前輩的神識另有奧妙?可否說來聽聽?」

悲喜和尚也不答話,反問我:「阿蘿是誰?你的授業恩師麼?」

我頓時渾身發冷,如同赤身裸體暴露在冰天雪地中,被人窺覽無遺。老傢伙的神識也太離譜了,簡直就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和無顏的讀心術有的一拼。我只好強笑幾聲:「嘿嘿,難怪前輩要把我帶入你的神識,原來在這裡,無論我動什麼念頭,前輩都一清二楚。」

悲喜和尚聲音嫋嫋傳來:「所以在我的神識內,你就不要再編造什麼山洞奇遇的故事了,我要聽實話。」

我反覆考慮了半天,才道:「前輩可以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你倒是難纏。」悲喜和尚沉默了一會,道:「我是誰,你沒有必要知道。我來魔剎天充當悲喜和尚的角色,目的是為了求道,不存其它雜念。」

不用我說出口,他就主動回答了我的疑問,對此我已經見怪不怪。當下笑道:「多謝前輩坦誠相告。前輩身為清虛天的名宿,卻絲毫不把清虛天的興衰存亡放在心上;身為知微高手,卻甘願在楚度手下當個妖王。由此可見,你是一個非常驕傲的人。像這樣的人當然不屑算計我,所以我可以放心暴露自己的隱私了。」

「驕傲?我棄清虛天而不顧,應該是無情吧?」悲喜和尚冷哼道:「何況我作了楚度的奴才,如何又變成了驕傲?」

「在前輩心中,除了你自己的‘道’之外,不會在意任何東西。外在的身份、地位、名譽,清虛天各派的安危,甚至仁義、道德、情誼,前輩都視如草芥,不屑一顧。在外人看來,的確是無情無義。但我不那麼認為。」

「你不在意,是因為你覺得這些東西不配你在意。」我肅聲道,「所以無論是衣衫襤褸還是身披錦緞,無論為奴為僕,還是號令天下,前輩都無所謂。」

「只有一個真正驕傲到骨子裡的人,才會完全不在乎。」我忍不住黯然,又有一些羨慕。或許在我內心深處,永遠藏著自己無法正視的東西。所以在大唐,我要爬上那棵旁人不敢爬的大樹。所以在北境,我要奪回高高在上的魔主之位。

「哈哈哈哈!」長時間的沉悶後,天地間驟然響起悲喜和尚的狂笑聲,「你不必說得這麼好聽。我本是無情之人,求無情之道,怎會在乎別人的眼光?」

我笑了笑:「像前輩這樣舍道之外,再無他物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哪怕是楚度、碧潮戈,也有最起碼的愛憎。說句老實話,你已經不像是一個人了。難道人世間的感情,真的不值得前輩一顧麼?」

悲喜和尚悠悠一嘆:「當你活到了足夠的年頭,你就會明白,感情是世上最虛假的東西了。」

我苦笑搖頭:「我的道和前輩的完全不同,所以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但願我的經歷,能為前輩的道提供一些體悟。」當下不再猶豫,把自己從大唐而來的往事,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個乾淨,連龍蝶、阿蘿師父的事也沒有隱瞞。

過了許久,我都沒有聽到悲喜和尚的迴音,彷彿他正在潛心思索,又像是在觀測我的一舉一動。我凝神細瞧四周靜止不動的神識天地,不由心中好奇,悲喜和尚究竟躲在了什麼地方?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眼前的一道銀白色飛瀑有些古怪,莫非是他所化?他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樣子?

就在我思緒停留在瀑布的同時,「轟」,凝固的水流倒懸瀉下,濺雪迸玉,一個烏髮玄衫的中年男子從飛瀑中翩然走出。他面容清俊,姿儀神秀,肌膚如同玉石一般光潔瑩潤,遺世出塵的步伐與流水相契相和。一時間,我分不清是飛瀑在流瀉,還是他在流動。

「你倒是信得過我,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都說了。」中年男子的聲音朗朗盈盈,宛如不摻一點雜質的天籟清鳴,聽起來十分舒適悅耳。他臉上的神色更是奇特,雖然有常人的表情變化,但不藏一絲一毫的感情。就像一個人在笑,卻沒有喜悅,在哭,卻沒有悲傷,神情的變化僅僅是一個空殼。

難道這才是悲喜和尚的真面目?我就像看見了一幅會動的畫像,而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仔細打量著他,我口中說道:「我相信前輩決不會對我不利。前輩在我眼裡,就像一塊石頭,一片浮雲,試問誰會防範這些東西呢?你和我,根本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存在。」心中暗忖,憑他如此出眾的儀表,又是絕頂高手,在北境必然有一段輝煌多彩的過去。有機會逃出魔剎天,我一定能查出他的真實身份。

悲喜和尚淡淡一哂:「你的故事很有價值,所以我也會給你相應的好處。只是你有功夫打聽我的來歷,還不如多費些心思,想想如何對付楚度吧。既然怨淵預示了你的未來,也許你還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我澀聲道,「事到如今,我都開始懷疑怨淵的預兆會不會出錯了。否則我怎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也許正如楚度所言,那僅僅是幻象?」

「怨淵顯示的只是一種徵兆,不能不信,也不能盡信。」

悲喜和尚的口吻令我心中一動,我試探著問道:「前輩似乎很熟悉怨淵?」

「羅生天三大死亡禁地,我在多年前曾經一一深入歷練。脈經海殿藏經殿裡的海沁顏日誌,我也拜讀過。」悲喜和尚輕描淡寫地答道。

我失聲叫道:「這怎麼可能?那時‘它’的詛咒還沒有解除,前輩又如何安然進出怨淵?」如果不是我的千千結咒,楚度都不見得能闖出怨淵。

悲喜和尚漠然一笑:「怨淵,只不過是遵循天地萬物執行規律中的因果規律罷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心知隱私交換的好處來了,立刻追問:「請前輩說得詳盡些,怨淵和因果到底有什麼關係?因果規律便是天意嗎?」

「前人栽樹,才有後人乘涼。這便是因果。窈窕淑女,引來君子好逑,這也是因果。楚度、你和你的師父阿蘿,三者之間同樣是因果。」

「這個我明白。因果就是一件事開了頭,會持續下去,產生接連不斷的影響,最終導致一個結果。其實和阿蘿師父說過的命理差不多,命運是選擇形成的因果。把每一次做出的選擇連成一條線,起點是因,線的終點就是果。天下萬事萬物,莫不如此。」

「天下萬事萬物,莫不如此?」悲喜和尚冷冷看了我一眼,「井底之蛙,莫不如此。」

他的雙目倏然綻出璀璨的光華,四周的景物也隨之流爍閃耀,熠熠生輝,整個神識天地以眼花繚亂的速度異彩幻變,從極靜轉化成極動。

「因果規律,只是天地執行規律的一種。怨淵遵循了最完美的因果規律,所以才能昭顯出爾等所謂的命運。但正因如此,怨淵裡的‘它’終究逃不掉死在海沁顏手中的結局。」

「說什麼‘憑我本心,以抗天命’,何須如此麻煩?」悲喜和尚傲然喝道:「只要我脫離了因果規律,便不用受它所制,進出怨淵易如反掌。」

悲喜和尚的言語如同一記記電光閃耀的巨斧,開天闢地,斬出了迥然不同的嶄新世界。我聽得驚奇交加,激動欣喜,又覺得有些糊里糊塗,無法置信:「脫離因果規律?前輩在說笑嗎?天地萬物執行難道還有其他的規律?難道除了因果形成的命運,人還有另外一種命運?」

「看著我。」悲喜和尚忽地冷笑一聲。霎時,神識天地的一切景物猶如驚濤駭浪湧入他的雙眼。

定睛再看,四周陡崖峭壁,黑水洶湧,我依然被鎖綁在蝕魂壑內,動彈不得。而眼前的悲喜和尚,重新變回了蓬頭垢面的邋遢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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