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可以走了嗎?」默然片刻,我故意忍氣吞聲地道。楚度誤認為我的道遲滯不前,反倒會消除戒心而放過我。
楚度奇道:「你連和楚某切磋一番都不敢了麼?」
我心知肚明,雙方局面此刻倒轉,我初戰的心理優勢蕩然無存,反而助長了楚度的氣勢。此消彼長之下,我哪還有機會?不如暗藏實力,留待日後捲土重來。當下搖頭道:「我必敗無疑,何必再丟人呢?」舉步欲行。
「且慢。」楚度跨出一步,龐大的氣機緊緊鎖住了我:「楚某剛才說過,今日你我只有一人可以走下此峰。」
我渾身一震:「你還是要殺我?」
楚度淡淡一笑:「我不殺你,可也沒答應過放你走。一人獨闖鯤鵬山,千軍萬馬中安然脫身。這是你想要的聲望?你覺得,楚某會平白送給你這份大禮麼?」
我腦中「嗡」的一聲,幾乎亂了方寸。楚度遙指後山,緩緩地道:「那裡景緻奇特,魔主大人不妨長期居住,頤養天年。」
我呆若木雞,半晌,慘然一笑:「好手段,好心計!將我淪為你的階下囚,既不會影響你的道心,也不會對你造成威脅。你早就打算好了吧?」
楚度不動聲色:「你不願留下,大可一戰。」
我鬱悶得要吐血,這分明是一環扣一環的毒計。楚度先故意擺出要殺我的姿態,挫掉我的銳氣。然後聲稱什麼千金一諾,誘我心存活命僥倖,戰意全消。最後來一個終生囚禁的悶棍,把我從希望的高空敲下絕望的深淵。這麼反覆折騰,我哪還有半點決戰的狀態?
不戰而屈人之兵,楚度發揮得淋漓盡致。我已被逼入絕境,除了一戰,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沙羅鐵樹的白花早已閉合,傲然佇立的樹幹,彷彿是對我的絕妙諷刺。凝視著盤繞根部的藤蘿,我似已出神。
「絕巔處的風雪,果然夠勁。」沉默許久,我忽然展顏一笑,抹去臉上的雪水。「多謝你的賜教。下一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楚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還有下一次?」
「我當然有下一次,除非你不在乎師父的性命。」我指了指藤蘿:「情到濃時自轉薄。你對師父的情意,恐怕只有我一個人明白。」心中暗叫,師父啊,徒兒如今危難,只好把你扯出來做擋箭牌了。
楚度面無表情:「我不明白。」
「龍鯨的心臟,其實並不能緩解師父的毒咒吧?」捕捉到楚度神色的細微變化,我沉吟道:「修成解結咒後,我對咒術的理解也深了一層,便覺得其中有些古怪。身中毒咒,只能以咒法或是施咒者自身的精氣救治,靈丹妙藥毫無用處。龍鯨的心臟再神奇,也不可能對毒咒起作用。」
楚度森然道:「那是你孤陋寡聞。」
我微微一笑:「就算龍鯨的心臟可以緩解毒咒,可是大海茫茫,你怎能確保師父會找到龍鯨呢?何況你想殺師父,有的是法子,何必要用毒咒?所以,你的用意只是想把師父逼走。因為你知道,你逆天而行,生死難料,與其連累心愛的女人,不如相忘於江湖。」
楚度默然無語,我長嘆一聲:「這種情意,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的。」此刻我已清楚,在我內心深處,最愛的人是甘檸真。
「登上沙羅峰,見到蘿繞鐵樹,我終於明白了。」我唏噓道,「一直在緩解毒咒的不是龍鯨,而是你!是沙羅鐵樹的精氣在養護師父的本體!」
楚度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不必繞彎子了,有話直說。」
我冷冷地道:「按照常理,師父已經化形成妖,毀掉本體對她毫無作用。可她偏偏中了毒咒,你想用精氣護養,就不得不儲存她的本體。」
「你在威脅我?」楚度厲喝道:「有楚某在此,你動得了她?」
我笑了笑:「你聽說過毒影嗎?駐守香草峽的妖兵,就是死在我的毒影之下。嗯,面對毒影,師父的本體有多少存活的希望?」
楚度眼角抽搐,四周的積雪瘋狂飛舞,旋轉成一條條咆哮的怒龍,聲勢駭人之極:「你在逼我殺你。」
「你逼我,我也只好逼你。」我緩緩地道,「輸光了的賭徒,什麼都敢押。」
楚度怒極反笑:「阿蘿收的好徒弟!你真對得起你師父!」
「現在,我可以離開了嗎?」我神色平靜,心裡卻忐忑不安。說歸說,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出毒影,危害師父的。不談師父的恩情,光是情慾之道的修煉,就不容我如此行事。情慾之道講究的是控制,如果為了活命而喪心病狂,反會被情慾所控,徹底迷失。
一步步遠離楚度,我幾乎冷汗溼透後背。儘管沒有開打,已把我折騰得夠嗆。好在我幾乎可以確定,能活著逃離此地。
師父是楚度最致命的弱點,也是唯一的弱點。
「你走不了的。」楚度的目光彷彿從幽深的魔獄射出,從沙羅鐵樹的樹身上,一點點浮現出楚度朦朧的身影。乍看之下,似有兩個楚度同時現身。一個與我對峙,另一個護住了藤蘿。
「身外身?」神識內的月魂驚聲呼叫。
我一下子如墜冰窖:「經脈化身?海沁顏的絕學?」
楚度緩緩頷首:「經脈化身的秘笈,本就藏在脈經海殿,最終自然落入楚某之手。有身外身護住阿蘿,毒影也休想動她一分一毫。」
逃跑的希望被徹底斷絕,我嘴唇發苦,澀聲道:「不愧是楚度,真能隱忍。在吉祥天你若是施出身外身,早就輕而易舉擊敗梵摩了吧。」
楚度淡然道:「楚某怎會輕易亮出自己的底子?能把我逼到這個份上,你足以自傲了。」
我嘆息一聲:「不管怎樣,我還是替師父欣慰。」
楚度微微蹙眉:「欣慰?你怎不放出毒影?」
我大笑:「我何時說過要殺師父?自始至終,是你自己心虛,妄加揣測罷了!」以其人之道還自其人之身,我終於扳回了一點小小的心理優勢。
眉心的內丹驟然跳動,龍蝶似是感受到了我的心意。恍惚中,一條黑暗洪流滾滾奔來,融入全身,我彷彿化作了無窮無盡,深不可測的黑暗。天地變色,風雪倒卷,莫可沛御的力量在體內奔湧,龍蝶角、爪、翅像絢麗的彩焰綻放。在一片幽冥中,龍蝶赤紅的雙目燃燒如焰:「蠢材!怎的又和他硬拼?」
「難道還有退路?」我厲嘯一聲,瘋狂的氣場肆無忌憚地向四周擴張,整座沙羅峰微微顫動,激揚的雪花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這樣強橫的妖力,已不在阿賴耶態之下!可惜強而不純,道境差得太遠。」楚度目射異彩,邁著玄妙的步伐,在我的氣場內飄忽穿梭。
「逆天改命,你也一樣差得太遠。」龍蝶森然的聲音從我口中發出,已與我合二為一。龍蝶爪紛紛探出,與我的雙拳匯聚成噴薄的洪流,狠狠衝向楚度。
長笑聲中,楚度飄然躍起,「今日,楚某讓你心服口服!」一拳擊出,龐大的氣勁洞穿氣場,以硬碰硬,與我正面交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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