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氣未消,新息已生。我體內的生氣自然而然地運轉至極點,與天地形成周而復始的迴圈,令嘯音弱而不滅。
我邁上石階的步子,逐漸變得沉重起來。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動用六慾的元力。但我並不急於暴露實力,只是咬牙苦撐。
妖怪們屏息收聲,全神貫注地聆聽雙方的較量。投向我的嘲諷、輕蔑目光漸漸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驚異,甚至還有一點點欽佩。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度的餘音出現了一絲急躁,攻勢愈加猛烈。嘯音彷彿風中殘燭,幾欲熄滅。然而每次要被餘音擊滅的時候,總能硬生生地挺過來。
一張張妖怪的臉像是在眼前晃動,有些看不清了,腳下的路也變得模糊。我的精氣急劇消耗,快撐不住了。腳步重如灌鉛,卻又晃悠悠地像在打飄。
前方白茫茫一片,好大的雪。
好大,好冷的雪,如同洛陽每一個凍死許多乞丐的酷冬。冰寒的雪地裡,我瘋狂地奔跑,用盡全力地奔跑,狂呼大叫地奔跑。不能停下,不能睡過去!
我早已習慣了無休無止的奔跑,從大唐,到北境。
不能停下,不能睡過去!
「砰……啪……轟!」草木在楚度餘音的攻勢下紛紛炸開,山石迸裂,大雪激飛,打得我滿頭滿臉。我心裡不驚反喜,楚度明顯控制不住餘音了,他堅持不住了!
與此同時,我枯竭的精氣猛震,內腑噴出一縷蓬勃生氣,遊走全身。嘯聲轟然大作,高亢入雲,展開了絕地反擊。
妖怪們齊齊色變。嘯聲如同咆哮出海的怒龍,掀起不斷高漲的驚濤駭浪,將餘音衝撞得支離破碎,凌亂不堪。
「轟!」嘯聲挾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擊滅餘音,四下裡一片木然。只剩滾滾如雷的嘯聲,震得風雲變色。
金碧輝煌的魔主宮已在眼前,簷梁殿瓦五光十色,宏偉壯麗。而陡直的沙羅峰正在上方不遠處。
「多謝楚度你口下留情了。」仰望雲霄深處那個孤傲筆直的身影,我平靜地道。輸在我的處心積慮之下,楚度並不冤枉。
這番較量從一開始,我便佔盡優勢。聲音相抗,最終靠的是氣。比起氣脈悠長,氣機玄奧,天下又有誰能勝過我?神識氣象術的本源就是氣,而猶如蒼穹靈藤的生氣,令我真正做到了生生不息!
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偏又令楚度不得不應戰,戰略可謂被我發揮到了極致。如今楚度顏面無光,必然心情煩悶,接下來的交鋒我又贏得了心理優勢。
四周鴉雀無聲,五大妖王佇立在沙羅峰腳的魔主宮前,遙視我的表情各不相同。夜流冰又驚又怒,碧潮戈滿臉欣慰,龍眼雀平靜中暗藏一絲欣喜,阿凡提冷漠木然,悲喜和尚露出深思之色。
「你果然來了,總算未令楚某失望。」站在魔剎天的最高處,楚度淡淡地道。目光彷彿穿越了數百丈的距離,直射我的雙目。
「你盛情相邀,我怎能不來?」我不動聲色地道,「林飛雖然勢單力孤,但這點膽色還是有的。」
「上來吧。」楚度的身影倏然消失在視野中。
相比魔主宮,光禿禿的沙羅峰似乎顯得寒酸,但自有一種古樸玄異,凌駕萬物的超然氣韻。越靠近沙羅峰,我的心跳就忍不住加快,彷彿重回到怨淵幻境的那一刻。
通向峰頂的山徑極其狹窄,僅餘一人通過。我儘量放慢腳步,調勻氣息。剛才的較量令我損耗了不少妖力,必須抓緊時間恢復。
距離峰頂越來越近,我的心態反倒愈加從容鎮定。一步一步,走向白雪皚皚的孤高山巔,一步一步,走向俯視大地的天空。
高聳入雲的沙羅鐵樹映入眼簾。
我忽然仰天長笑,熱淚滾滾。
我終於走到了。
二十多年的辛酸悲苦盡化作一聲帶淚的長笑。
無論將來生死禍福,無論此行是兇是吉,無論付出了多少代價,我終於站在了最高處。
下方的妖怪猶如點點螻蟻。
距離沙羅鐵樹十丈開外,楚度盤膝而坐。身前一幾一爐,爐上茶沸,几上放著兩隻圓盞。雪花飄近周遭,立刻被無形的力量彈開,消逝得無影無蹤。
「這些年來,你是第二個登上沙羅峰頂的人。」楚度神色恬靜,提壺斟茶,「無論如何,你當得起楚某這一杯茶。」
「山路陡狹,只容一人而上。」我緩緩坐下,從容不迫地舉盞一飲而盡。「永遠不會有第二個登上沙羅峰頂的人。」言辭鋒銳,試圖激怒楚度。
楚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神情無憂無喜:「走上此峰,你是否感到過後悔?」
「高處自然不勝寒。」我默默地道,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悲傷。鳩丹媚、海姬和甘檸真的容顏在眼前閃過。
目視遠方,楚度忽然道:「跟我說說阿蘿的事。」
我冷笑:「難道你還掛念師父?真是天大的笑話。」
「你我有什麼不同嗎?」楚度意味深長地道,「海妃的死,並非是我魔剎天下的手。」
我心頭一跳:「我不懂你的意思。」
「吉祥天毫無必要殺害海妃,除非是為了更大的圖謀。而你,與吉祥天的關係似乎匪淺。海妃一死,你得到的好處最大。」楚度森然道:「還需要我說得更明白嗎?」
我一時心中惴惴不安。想不到楚度心細如髮,連這等隱秘的勾當也被他查出。不知我和龍眼雀的暗通款曲,他是否清楚?
楚度冷笑一聲:「論起心狠手辣,你並不比楚某差。」
我木坐良久,頹然道:「不錯,你我沒有什麼不同。」一言既出,已知不妙。我本是挾初戰的勝威而來,氣勢正盛,卻被楚度三言兩語,撩亂了心境。
「聽說甘檸真幾個月前離開了清虛天?」楚度看似輕描淡寫地道。
我心中又是一顫,再也不能任由楚度掌控話題說下去了。當下反唇相譏:「師父在龍鯨腹內的日子,可謂生不如死。楚度你可感到滿意麼?斬草當除根,以你的勢力,找出她應該易如反掌吧?需不需要我幫忙呢?」
「住口!」楚度厲喝道:「阿蘿是你的師父!」
「她更是你的妻子!」我毫不畏懼地與楚度四目相對。
爐火忽地熄滅了,茶壺已涼,迅速被白雪覆蓋。
沉默許久,楚度澀聲道:「是我辜負了她,所以我時常感到後悔。」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呼呼風聲。我愕然地看著他,心中泛起複雜的滋味。這樣的話,我是不會,不願,也沒有勇氣說出口的。
原來我比楚度更狠,更能捨棄。
「瞧在阿蘿的份上,楚某給你一個機會。」楚度緩緩起身,出神地望著沙羅鐵樹,「只要你就此離山,覓地隱居,我便放過你。」
我笑了笑,不說話。楚度森然道:「以你世態的妖力,在楚某手下沒有半點機會。」
「機會不是別人給的,也不需要別人給。」我站起來,冷冷地道,「我想要的東西,自會憑雙手拿到。」
楚度神色一寒,龐大的氣勢瞬間遍及峰頂。漫天雪花似被狂風席捲,忽地消散。積雪無聲融化成水,山頂變得光亮如鏡。
「說千道萬,終究還是要動手一戰。」我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展顏一笑,「在此之前,請容我驗證一下。」
「驗證什麼?」
「驗證怨淵是否真的那般神奇。」
楚度面色一變,四周的空間頓時堅如壁壘,令人舉步維艱。
「害怕了嗎?還是你一直都清楚,天定的魔主並不是你楚度!」我聲如爆雷,氣息震盪,數丈的距離被倏地縮短,來到了沙羅樹旁。
彷彿是期待,又像是恐懼,楚度木立不動,眼睜睜地望著我的手掌撫上沙羅樹幹。
剎那間,花開似雪,競相怒放。
楚度的神情似已僵硬,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他身上,鬚髮皆白。這一刻,我覺得他彷彿被掏空了魂魄,只剩下一個空空蕩蕩的軀殼。
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你看,這就是天命,我才是魔剎天真正的魔主。」我毫不留情地打擊他,「哪怕拋棄了師父,你也成不了魔主。」
「天命?」楚度喃喃地道,驀地爆發出一聲激憤的怒吼,「什麼是天命?楚某從來不信!沙羅鐵樹,只為自己盛開!」
他全身氣勢猛然暴漲,妖力像呼嘯的風雪瘋狂攀升。奇詭的一幕出現了,沙羅鐵樹一陣搖晃,盛放的白花劇烈抖動,一朵接著一朵收攏花瓣。
我瞠目結舌,這不可能!除了天定的魔主,誰能操控沙羅鐵樹?除非魔剎天億萬年的傳說只是個謊言,除非神奇的怨淵示錯了未來!
這絕不可能!我仰天狂叫,雙手全都貼緊了沙羅鐵樹。鐵樹抗拒般地抖索,卻又忍不住迎合。滿樹白花時而盛放,時而收攏,似在苦苦掙扎。
為什麼?我又驚又駭,疑雲重重。為什麼我能令沙羅鐵樹盛開,而楚度卻能使它閉合?
魔剎天怎麼可能會有兩個魔主?
我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在沙羅樹身根部,纏繞著一根極細的藤蘿。長長的藤蘿色澤幽碧,彷彿纖細的弱草一折便斷。藤蘿上,肉眼可辨的深綠色黏液正慢慢向上流淌,又一點點褪落。
藤蘿!
阿蘿!
深綠色的黏液!
粘乎乎的墨綠色液體順著師父的雙腿向上蠕動!
「這是師父!這是師父的本體!」我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完全不能置信眼前的一幕。
楚度凝視藤蘿的眼神濃烈得化不開。
震驚地看著楚度,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你……你……你難道是沙羅鐵樹?」
冷冷地回望我,楚度宛如一尊亙古佇立的石像。過了很久,他一字一頓,重若千鈞:「沙羅鐵樹,只為自己盛開。」
我唇舌發麻,一下子全明白了。
楚度是沙羅鐵樹的樹妖!而師父正是那根纏繞他的藤蘿!
難怪他能令沙羅鐵樹的盛花閉合!除了魔主,只有沙羅鐵樹自己才能做到!
楚度的語聲低沉幽遠,彷彿在另一個天地中響起:「若你一出生,便得知此生被他人主宰,心中會是何等滋味?你不屬於你,你只是一個附庸,你的存在只是為了另一個而存在。無論你怎樣努力,無論你怎樣掙扎,你的驚豔只是為了另一個人而盛開。」
他含淚狂笑:「這便是魔剎天的傳說,這便是楚某註定的命運!」
「換作是你,你服不服?告訴我,你服不服?服不服!」楚度像一頭咆哮的雄獅:「楚某不服!」
「什麼是天命?什麼是天定的魔主?」楚度指天怒嘯:「讓楚某來告訴你,楚某便是天!楚某的命自有楚某來定!」
怔怔地望著他,我腦海一片空白。山谷群峰之間,蒼天大地之中,響徹著楚度不平的怒吼,久久迴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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