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度、公子櫻微微色變。吉祥天擺明了是要收攬天下英才,招兵買馬了。以吉祥天高高在上的地位權勢,豐富奇妙的物產秘笈,怕是沒有人不動心的。果然,已有幾個性急的客人出言相詢。
「本屆蓮華會後,吉祥天將昭告天下,凡是北境有識英才,不分人、妖,皆可加入吉祥天各部。」梵摩的話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針鋒暗指魔剎天。在座的都是聰明人,聽到這裡,大多目光投向楚度。
到了這個地步,雙方已經徹底撕破臉。吉祥天此舉也算破天荒了,竟然連妖怪也願意招收。
「吉祥天要出兵了。」我低聲道,目光緩緩掃過若有所思的賓客們。這一群北境最傑出的人物,將來有幾個能在動盪的戰亂中活下去呢。
「你還是執意不回龍蝶洞府麼?」甘檸真的眼神彷彿流露出一絲央求。
「滄海橫流,方顯本色。」我鐵了心地道,「如果避世隱居,我又何苦修行法術?既然付出了代價,又怎能回頭?檸真,你不用再勸我了。比起簡陋的龍蝶洞府,碧落賦才是你的安居之所。」
甘檸真沉默不語,我硬下心腸,道:「蓮華會後,檸真你最好返回清虛天,不要在外逗留。海姬就留在吉祥天,等我安排妥當之後,再回來接你。」
「不,我要和你一起走。」海姬不安地道,「你有什麼打算?難道連我也要丟下?」
握住她的手,我柔聲勸解:「如我所料不差,吉祥天與魔剎天的交戰迫在眉睫。首次戰役至關重要,雙方都會無所不用其極,以求先聲奪人。你是脈經海殿的新掌門,惹人注目,如果離開了吉祥天,你恐怕逃不出楚度的毒手。」
海姬淚光盈盈,欲言又止。我心中一陣黯然,道:「為了脈經海殿的傳承,你也必須暫時留在吉祥天。」
「可是……」
「我一定會回來的。」鄭重其事地拿起案上的兩隻荷花盞,我遞給她一盞,澀聲道:「世事無常,如非戰亂,也許你我已經成親了。我自幼孤苦,從未得到過關愛的滋味,也不懂怎樣去關愛別人。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但願你不要怪我。」
「蒼天為鑑。飲下此杯,你便是我林飛的妻子。生生世世,永結同心。」我舉盞一飲而盡。
海姬雙手顫抖,含淚飲盞。
我突然用力抱住了她,久久不願鬆開,心中充滿苦澀的愧疚。
命運似乎總是在艱難的時候,逼人做出更艱難的選擇。
直到筵席結束,眾人離開吉祥天,登上無底舟時,海姬梨花帶雨的臉還在我眼前晃動。
無底舟在星海急速滑行,鼓浪戈壁遙遙在望。灑滿月光的荒漠上,鐵甲如山,旌旗似雲,數百里的妖軍陣營連成一片。
幾十個妖將神色焦急地向楚度奔來。
望著遮天蔽日的妖軍,我心頭一凜,彷彿嗅到了血雨腥風的氣味。魔剎天布重兵於此,分明做好了開戰的一切準備。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駐紮在羅生天的妖兵已經全軍覆沒。」阿凡提眯起雙眼,石破天驚般地自語。
幾大妖王齊齊色變,下意識地上前將阿凡提圍住。這艘無底舟直抵魔剎天,因此舟上除了我,全是魔剎天的妖怪,包括阿凡提、孫思妙。讓人意外的是,梟哭在臨行前離奇失蹤了。
夜流冰森然喝道:「阿凡提,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膽敢在魔主尊前信口雌黃。這些時日你身在吉祥天,又如何清楚羅生天的事?」祭出幽黑的夢潭,高高罩住阿凡提,殺機畢露無遺。
阿凡提彷彿對夜流冰釋放的殺氣絲毫未覺,神色泰然鎮定,不慌不忙地道:「智者足不出戶,能料天下大事。此時此刻,羅生天必然落入吉祥天之手。」
艄公搖櫓的動作出現了一絲僵硬,楚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對阿凡提正色道:「願聞其詳。」
阿凡提輕咳一聲:「敢問魔主,此屆蓮華會召開的目的何在?」
夜流冰搶白道:「吉祥天的小花招誰人不知?不過是想保住羅生天的餘孽罷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魔主威震北境,勢壓天下,逼得吉祥天不得不放下姿態,做出妥協。吉祥天是想借助蓮華會的機會,與魔主正式會面,以和談的方式解決爭端。」阿凡提道,「而雙方的和談必然破裂。這從今日吉祥天兩位首座長老最後的言行便可得知。」
「你說的全是廢話。」夜流冰語含不屑,「魔剎天橫掃北境,指日可待,怎會和吉祥天那幫笑裡藏刀的傢伙囉嗦?」
阿凡提續道:「以吉祥天的老謀深算,想必在蓮華會前,他們也料到魔主多半不願接受他們的提議。」
夜流冰哼道:「那又如何?」
「吉祥天自然是要未雨綢繆了。」阿凡提道,「反正遲早一戰,不如先下手為強,打魔剎天一個措手不及。而羅生天是最好的戰場選擇。」
夜流冰的臉色忽然變得十分難看,他也是個聰明人,聽到這裡,當然明白了阿凡提的意思。吉祥天掌握了羅生天的名門掌教,可以師出有名,堂而皇之地進佔羅生天,美其名為他們討還公道。
「在上一個月圓之日,趁魔主率眾前往吉祥天,大軍群龍無首之際,吉祥天悄然兵發羅生天,伺機而動。一旦大戰面臨爆發,便可憑此戰率先把握主動,贏得威望,甚至大批觀望英豪的歸附。如今和談破裂,駐守在羅生天的妖軍首當其衝,因為天壑相隔,魔主就算增派援軍去羅生天,也要等到一個月以後。」阿凡提豎起第三根手指,似笑非笑地看著夜流冰,「這是蓮華會召開的第三個目的。」
「這只不過是你的胡亂猜測。」夜流冰眼中的怨毒之色越來越濃。
阿凡提遙指等候在鼓浪戈壁上的眾妖將:「瞧他們神情慌亂焦躁,必然有緊急軍情稟報,你一問便知。」
「魔剎天第一智者,名不虛傳。」楚度忽然嘆道,看艄公的神情,就知道十有八九被阿凡提說中了。楚度衣袖一揮,木櫓從艄公手掌間跳出,炸得粉碎。楚度足尖輕點,無底舟立刻落入他的控制,猶如疾射的利箭向鼓浪戈壁飛馳,轉眼抵達荒漠。
「稟……告魔主,大,大事不好了!」妖將們急急上前,為首的妖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結結巴巴地道,「前些日,我們收到羅生天駐軍的玉苻傳信,說……說……」
夜流冰掠下無底舟,厲聲道:「慌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羅生天突然出現了大批人類高手,向他們發起猛攻,情勢十分危急。後來,就……就……就再也沒有我軍的訊息了。據我等推斷,羅生天恐怕已經失守了。」
「不用幾日,這個訊息就會被吉祥天刻意傳遍天下。」阿凡提擊節讚道,「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吉祥天不愧是北境億萬年來的掌控者。我們與吉祥天的第一戰,輸得徹徹底底。」身形展動,生花妙筆彈出一點彩汁,射穿了艄公的咽喉。
「撲通!」艄公的屍體緩緩倒下。阿凡提目視無底舟片刻,生花妙筆在空中恣意揮灑,不多時,一艘一模一樣的無底舟出現在眼前。
對楚度微微欠身,阿凡提道:「魔主想要拿下吉祥天,我軍就必須跨越星海天壑。而星海天壑唯有無底舟可渡,無底舟的木料獨產于吉祥天,外人根本無法制造。給在下一個月的時間,當可畫出百萬艘無底舟,為我軍橫渡星海,揮師吉祥天盡綿薄之力。」
我心中一陣狂喜,阿凡提無疑是答應了我的提議,決心投靠楚度了。我們的目光甫一相觸,便心照不宣地各自錯開,像是兩個不相關的陌生人。
盯著阿凡提,夜流冰眼角抽搐:「我軍?什麼時候你變成我們的人了?」
「投效魔主,大勢所趨。」阿凡提對楚度深深一揖,「如若魔主不棄,在下願為馬前卒,為魔剎天征戰天下,成就不世功業。」
夜流冰大吃一驚:「魔主,阿凡提一貫桀驁不馴,如何肯誠心歸順魔主?他如果願意臣服,當年就該投效魔主,何必等到現在?如今出爾反爾,必然有詐。」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魔剎天與吉祥天勢不兩立,老夫既然是妖,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投靠魔主,其實也是保全自己。何況我若是心懷異志,應當投靠吉祥天才對。」
「你向來詭計多端,又仇視本王多年,你的話怎能輕信?」
「大敵當前,你我同屬魔剎天的一分子,理應暫且放下私怨,攜手為魔剎天出力。」
「哈哈,以你睚眥必報的性子會放下私怨?這種可笑的謊言還是給本王省省吧!」
兩人針鋒相對,寸步不讓。夜流冰神情冷厲,蒼白的臉因為嫉恨泛出病態的紅暈。阿凡提則和顏悅色,平聲靜氣,盡顯大度風範。楚度夾在兩個妖王當中頗有些為難,躊躇半晌,始終不置一詞。
我不禁有些擔心。四大妖王中,夜流冰追隨楚度經年,最為忠心耿耿,如果他和阿凡提水火不容,楚度多半會偏向前者。如此一來,阿凡提就會立刻淪為階下囚。
「魔主還是不信我麼?」阿凡提忽然仰天慘笑,「想不到魔剎天亙古傳說中的魔主,居然沒有容人之量。」右手高高舉起生花妙筆,在自己左臂狠狠一劃,整條手臂齊肩而斷,鮮血狂噴。
「螳臂豈能當車?今日我阿凡提斷臂表心。魔主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阿凡提捂住傷口,面色灰白如粉。
「先生何至於此?」楚度面色一變,上前攙扶住阿凡提,唏噓道:「是楚某的過錯,愧對先生了。」
「魔主大人,千萬不要中了他的奸計啊!他連一條手臂都甘願捨棄,所圖一定非同小可!」夜流冰嘶聲喊道,幾乎半跪在地,語氣近乎哀求。
楚度神色肅然:「流冰,魔剎天大敵當前,個人恩怨又算得了什麼?能得到魔剎天第一智者的效力,勝似千軍萬馬。從今往後,阿凡提便是我座下第一謀士。」
我胸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阿凡提的手段的確令人叫絕。他先是大膽預測吉祥天的出兵,顯示他的卓識謀略,令楚度歎服;再用生花妙筆輕鬆弄出了一艘無底舟,加重他在戰爭中的份量;最後斷臂施出苦肉計,以示誠意。這一環扣一環的安排,以智服之,以利誘之,以情動之,哪愁楚度這條大魚不上鉤?
而我就是手執鉤杆的漁翁,只要阿凡提和吉祥天裡應外合,楚度的半條小命,等於捏在了我的手裡。
「老友,何苦呢?」孫思妙黯然長嘆,為阿凡提療傷上藥,扭頭又對楚度道,「他既然跟了你,老孫我也少不得要為魔主效命了。」
楚度大喜過望:「有神醫加盟,魔剎天如虎添翼。」目光掃過眾妖,昂然道:「來日方長,區區一戰得失,楚某還不曾放在眼裡。終有一日,我等會尋找到傳說中的自在天。」
「道心唯堅。」楚度仰天長嘯,風姿傲然,彷彿嵌在星海璀璨閃爍的光芒中,宛如不可一世的神人。
「道心唯堅!」幾十萬妖兵揮臂高呼,喊聲不絕,響徹雲霄。夜流冰表情頹然,默默後退,猶如喪家之犬。
「梟哭,你怎麼說?」隨著楚度的目光轉向梟哭,四大妖王已展動身形,呈四角之勢,將梟哭合圍在當中。
我藉機告退,口中道:「碧大哥,小弟先行一步。楚度,半年之後,我會親臨鯤鵬山,與你了斷恩怨。」
我的口氣引起了妖怪們憤怒不滿的厲吼,空氣彷彿猛地炸開,劍戟刀槍從四面八方潮水般向我湧來,掀起千層氣浪,萬重厲芒。
楚度忽而一擺手,無數點閃耀的兵芒在我周遭停下,毒蛇般游移吞吐。
「你走吧。明年臘月之前,魔剎天不會動你一分一毫。」楚度仰望夜空,眼神比月光更深邃明亮。
「多謝你的手下留情。」我微微一笑,伸手撥開一柄直指我面門的尖戈,舉足前行。
前方,刀林甲山寒光閃閃,千軍萬馬氣勢滔天,驚濤駭浪向我迎來。而在身後,星海光潮澎湃起伏,天壑即將消除,燦爛美麗的光浪向後緩緩退湧,一點點消失在海平線上。
一進一退,彷彿呼吸般自然。
我忽然平添一絲奇特的感悟,若是去除人為附加的雜念,眼前的浪潮和身後的浪潮又有什麼區別?槍戟尖上閃耀的寒芒,何嘗不是蒼穹中閃爍的一點星光?
浩瀚星海,也許只是另一個天地中的一點螢火。
「天壑變通途,實相生虛妄。道心無堅柔,處處幻塵光。」我灑然長吟,信步離去,一時生死不懼,吉凶不驚,心中對楚度的最後一點畏懼化作冰消雪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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