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梵摩吃驚地望向我。天刑似乎早料到這一幕,屈指虛彈,口中道:「此其四也。」指風所及,斷樹殘根繞著我和天刑舞動得更激烈了,彷彿山魈精怪,抽風似的瘋狂扭曲,發出淒厲的怪音。
「此山名業障,尋常人入得山中,必然心生種種魔幻之念,導致心神錯亂,法力走火入魔。即使梵摩首座,也要憑藉觀涯臺才敢進山。」天刑若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接著道,「普天下,除了本座的至殺之氣,只有蒼穹靈藤的活氣可以在業障山中毫髮無傷。」
正如天刑所言,盤根殘木張牙舞爪,死死圍住我,卻不敢接近。我一旦向前走,它們也畏懼般地隨之後退。
我頓覺不妙,洞悉天刑誘我走下觀涯臺的目的。也不知自己是哪裡漏了底,居然被他察覺出了蛛絲馬跡。耳聽天刑一聲冷笑:「你去過那裡了。」
我的心驟然一沉,故作惑然表情:「長老言下何意?」
「先前你進入天刑宮,我便察覺你體內執行的氣息頗為奇異,竟與蒼穹靈藤相仿。而在菩提院時,你並無此異狀。」天刑一語道破,他以劍氣擅長,對氣的感應自然敏銳無比。
「想來,你應是在蒼穹靈藤處有了一番遇合。」天刑森然道,「你有螭槍在手,又曾得到過自在天地圖,怕是連天壑也見到了。」
我叫苦不迭,再狡辯毫無意義,索性光棍承認。這興許是天刑籠絡我的真正原因。自在天的秘密決不能洩漏出去,蓮華會期間,吉祥天又無法殺人滅口,只能對我許以高位。
「難怪林公子失蹤一天一夜,眾多長老遍尋不得。」梵摩定定地看了我許久,面色數番變幻。與天刑對視一眼,梵摩似有所悟,眉宇間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林公子福緣深厚,居然掌握了蒼穹靈藤的氣息之術,確有接管天刑宮的資格。」梵摩一反前態,言辭變得熱絡起來。
我情知其中有鬼,世上絕沒有白給的好事。但如果登上天刑宮首座長老的高位,手握赫赫權柄,就不用再害怕楚度、莊夢,擁有足以爭雄北境的本錢。一時間,我心中複雜難明,忽而患得患失,忽而狂喜興奮,忽而一陣茫然,忐忑不安。
梵摩道:「有吉祥天龐大的資源為林公子煉製靈丹、提精補氣,無數妙法奇術典籍任林公子參研,天刑首座再親授你天刑宮絕學,還有觀涯臺、蒼穹靈藤、天壑三個得天獨厚的修煉地加以溫養,林公子在一年內衝入知微絕非奢望!」
這又是一份丟擲的誘人香餌,聽得我耳熱眼紅,心潮澎湃。如果能長期在天壑處修煉,我的法力必然突飛猛進,一日千里,對道境的提升也有莫大的好處。儘管如此,我還是以極大的意志力控制住發熱的情緒。
接承天刑宮衣缽,意味著我將要走到臺前,與楚度、公子櫻正面對抗,不排除天刑宮利用我當炮灰的可能。更重要的是,梵摩和天刑讓我接任天刑宮,應該和我類似蒼穹靈藤的生命之氣有關,其中定藏隱秘。
苦候多時,梵摩忍不住問道:「一步登天的大好良機,林公子莫非還要猶豫?」
我權衡再三,此事終究利大於弊。只要答應下來,從此我便一飛沖天,不再是洛陽城牆根下的一攤爛泥。
但不知怎的,我偏偏開不了口。彷彿內心深處有一股莫明的力量,竭力拒絕這份觸手可得的榮耀。
「林公子,你與隱無邪合作,與楚度作對,不正是為了今日麼?」天刑淡淡地道,「送給你的,還不要?」
我心中驀地一凜,在北境苦苦掙扎,要權勢,要力量,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我欺騙海姬?為了什麼,我拼命修煉?為了什麼,我要和龍蝶鬥,和楚度鬥,和莊夢鬥?
如蒙大恩地接過權勢地位,和昔日的乞丐又有什麼不同?恍惚中,我彷彿站在高高的鯤鵬山巔,風從天上來,沙羅鐵樹繁花盛放,如雪如雲。
「這只是時間的無限可能性之一。」楚度如此說。
「只要走下去,總會走到山頂。」我對自己說。
「希望兩位長老承諾在下,今後不要再動鳩丹媚。這算是我成功闖關的要求,先前提出的條件就此作罷。」望著眼巴巴等待我答覆的二人,我忽然道。
梵摩爽快應允:「鳩丹媚之事關係北境氣運,林公子接管天刑宮後,當會明白其中奧妙。」
天刑道:「林公子先前提的要求也不算什麼辛秘,只要將北境人、妖的名字刻在業障山的老樹殘根上,施以咒法七七四十九天,便會浮現出對方的確切位置。」
我恍然道:「難怪吉祥天對所有人、妖的行蹤瞭如指掌。多謝天刑長老坦誠相告,以後我們還會有許多合作。」心中暗忖,若是要和吉祥天鬥,必須先一把火燒了業障山,以免洩漏己方行蹤。
「合作?」天刑眉毛一挑,「林公子此言何意?」合作二字,已經委婉拒絕了天刑的提議。
「他日狙殺楚度,請務必算上我一份。我可以向諸位保證,如果按照在下的安排伏擊行事,楚度活著的機會不會超過一成。」我微微一笑:「如果沒有別的事,在下暫行告退了。」
梵摩愕然,天刑澀聲道:「大好前途,林公子為何棄而不顧?」
「我要的東西,自會憑雙手來取。」我向兩人一揖,灑然而去。
枯藤殘根紛紛避退,讓出了前方的山路。
「為什麼?」月魂不解地問。
「與其成為權勢的奴隸,不如做權勢的主人。」我抬頭,虛空蒼茫,雲氣浩渺,在那裡或許有一個屬於我的自在天。
「這一局棋,我要自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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