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插口道:「天刑的劍氣已經到了虛實皆生相的地步。公子櫻如果截斷劍氣,那麼它就是虛像,如果不抵抗,那麼它就會化成真實的劍氣。」
我苦思道:「擋又不行,不擋又不行,豈不是兩難?」
螭搖頭晃腦地賣弄:「唯有以‘中觀’破之。」
我奇道:「什麼是‘中觀’?」
螭訕訕地道:「我也不太懂,當年偶爾聽主人說起過。等你到了知微,大概就會明白了。」
此時,磨劍聲由輕轉重,由重複輕了數百遍,徹底壓制住了琵琶音。琵琶音彷彿萎縮成一條小蛇,愈發不振,困鎖它的繩索則變成了沉重不堪的鐵鏈。
形勢完全倒向了天刑,除非公子櫻出刀,否則劣勢會漸漸化成敗勢。然而一旦出刀,便意味著第一輪交鋒的失敗,對公子櫻的心境產生不利的陰影。
「刺啦」一聲,公子櫻的衣襬被激盪的劍氣割裂。我忽然覺得奇怪,天刑磨劍既要主導節奏,又要不停地催動虛實劍氣,怎麼可能迴圈無止地進行下去呢?即使是楚度,也不可能壓得公子櫻一面倒。
一念及此,我的神識向外延伸,試圖感應天刑的氣機波動。神識遊走間,倏然遇上另一股龐大的神識,正面碰撞下,我腦海傳來輕微的疼痛,默察這股神識的源頭,竟然是楚度。兩人對視一眼,神識悄然錯開,對彼此的用意瞭然於心。
「錚!」公子櫻手指突兀外勾,硬生生崩斷了一根琵琶弦。刺耳的聲音頓時劃破磨劍聲,公子櫻緊接著一番密雨打芭蕉的輪指,利用來之不易的喘息機會,強行與磨劍聲爭鬥。
半炷香過後,磨劍聲又壓過了琵琶音。不得已,公子櫻再次崩斷了一根琵琶弦,苦苦支撐頹勢。我暗暗搖頭,這麼下去不是辦法,等到琵琶四弦俱斷,公子櫻出刀也來不及挽回敗勢。
一道滾滾劍氣驟然亮起,猶如天河傾瀉,照得漆黑的殿石白亮如晝。「錚」這一次,天刑主動催發劍氣,隔斷了第三根琵琶弦。擺明了是要趕盡殺絕,將公子櫻的反擊扼殺在搖籃中。
此時,我的神識突然察覺出磨劍石上的微妙波動。以鏡瞳秘道術望去,黝沉無光的石頭表面隱約浮動著暗紋,暗紋玄奧深澀,線條複雜難辨,彷彿遵循著某種天地至理緩緩流動。我意識到,天刑磨劍的動作、聲音和磨劍石上的暗紋保持著相同的韻律。
剎那間,猶如撥雲見日,我茅塞頓開。天刑以無上玄法,巧妙地藉助磨劍石上的暗紋,帶動磨劍聲與劍氣,看似是他在出手,實則只是充分發揮了磨劍石的物性!天刑能把一件死物發揮到如此淋漓盡致的地步,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天下萬物,皆有物性。天刑掌握了物性的本質,將自身與外物水乳交融,從而令萬物皆為他用。換言之,無論在哪裡決戰,天刑在地利上的優勢無可匹敵,可以充分利用周圍的環境攻擊對手。
第四根琵琶弦戛然崩斷!刺耳的音波猶如激射的利箭,鑽入磨劍石。
千鈞一髮的最後關頭,公子櫻終於力挽狂瀾,瞧破了對手的奧秘。磨劍石上的暗紋裂開,再也無法流動。磨劍聲被迫中斷,漫天劍氣猶如沒頭的蒼蠅,四處亂竄。
「不錯。」天刑緩緩抬頭,閃亮的銀髮向後披散,露出一張蒼老枯敗的面容。
我嚇了一跳,天刑的臉叢生密密麻麻的皺紋、色斑,耷拉的肉皮褶皺層層疊疊。像一張紙被揉成一團後,又在上面胡亂塗鴉。他的耳朵又尖又長,兩側額角微微隆起淡黃色的兩點。
「他不是人!」月魂驚奇地叫道,「天刑和你一樣,都是人妖!」
我目瞪口呆,堂堂天刑宮首座長老,竟然是一個人妖!
雙手虛抱,向外輕推,天刑緩緩立起。滿殿亂竄的劍氣猶如乳燕投林,紛紛射向四周石壁。石壁上的暗紋立刻流動起來,剎那間,龐大的宮殿化作迴圈奔湧的劍潮,撲向公子櫻。
公子櫻翩然而動,十指時而如鮮花綻放,姿態迤邐,時而如電閃雷擊,大開大闔。劍氣一旦觸及指影,頃刻煙消雲散。到後來,公子櫻的十指生出清瑩靈氣,繚繞流轉,漸漸覆蓋住了殿石。
被隔斷了與殿石的聯絡,劍潮疲軟地散開,四分五裂。
「好!」天刑森然道,「我開始有點興奮了。」雙掌一搓,劍氣消散無形。
「還望天刑長老不吝賜教。」公子櫻好整以暇地道,指間瀰漫的清氣化作崇山峻嶺,向天刑當頭壓下。
天刑冷冷地看著公子櫻,身軀不動如山,迅速被上空黑壓壓的山影覆蓋。巨山砸下時帶起的狂風令人窒息,碎石「嘩啦啦」從山頂滾落。即使我站得遠,衣衫也被颳得向後疾揚。
我心頭駭然,公子櫻顯然也深諳虛實皆生相的妙術,甚至造詣比天刑更高。後者只能侷限於劍氣變化,公子櫻卻可以幻化出山峰這樣的實物。
天刑兀自佇立,不做任何抵抗。「轟」,山峰猛然砸中他,四分五裂,石塊崩碎,「砰砰砰」地在地上彈跳、翻滾,揚起濛濛塵埃,淹沒了天刑的身影。公子櫻探手一招,碎石殘屑化作氤氳清氣,重新飛回指間。
煙塵散去,天刑巋然不動的身軀猶如地獄殺神,幽幽浮現出來。「替我搔癢麼?」他面無表情地道,衣衫襤褸,身上卻不見半點傷痕。
我暗叫邪門,就算天刑是銅頭鐵骨,也該被砸破了。楚度雙目暴起明亮的光彩,問道:「天刑長老修煉的是何種奇功?」
「奇功?」天刑扯掉破爛不堪的上衣,露出精赤強健的肌肉。無數道大大小小的疤痕密佈全身,和臉上的皺紋一樣多。
「魔主口中的奇功,不過是無數次的戰鬥、受傷換來的。」天刑緩緩舉起手,一道鋒銳的劍氣在半空閃過,猛然劈向自己的胸膛。
劍氣斬在肌肉上,猶如泥牛入海,連一點印痕都沒有。眾人瞠目結舌,我失聲道:「這還是人嗎?」天刑的肉體比昆吾石還要堅硬,這不是什麼法術,也不是法術可以造就的。這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再經歷了億萬次的殘酷殺伐,承受了不知多少次的流血、創傷洗禮,才進化後的強悍肉體。
這是真正的千錘百煉!
「來吧,拔出你的刀。」天刑發出嘶啞的笑聲,「很多年了,沒有人能讓我再受傷。說起來,我真是很懷念從前受傷的滋味。」
「來吧,拔你的刀!」
「拔你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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