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易形殘玄法

整片虛空陡然一震,楚度發出的波紋被碾得粉碎。

楚度面色微變,如遭瘟疫,右足向後倒退,身影瞬息變幻,一連退出了十多步,不敢在原地做絲毫停頓。

我直叫古怪,梵摩自殘頭臉,竟然逼得楚度疲於退守,無法近身一步。忍不住咋舌:「易形殘玄法簡直是匪夷所思的邪術。」

「這並非邪術,而是以惡入,以善出的奇術。」無顏搖搖頭:「修煉者雖然變得兇厲殘暴,但一點靈智善識被當作精神的種子,播植於心性內,不斷生長壯大,抵抗惡念。戾氣越強,善識也就越強。因此易形殘玄法修煉到後期,由暴虐轉為衝正端和,隨著修煉者法力益深,善識開始壓制戾氣,並將戾氣一點點驅除,自殘的肢體也會一一重生。據傳此法一旦功行圓滿,所有戾氣將被清除得一乾二淨,修煉者的殘軀也會恢復完好。」

我微微一震:「依你之言,梵摩並不是天生的殘疾,失去雙腳乃是修煉所致?」

「不錯。」無顏嘆道,「一旦他雙足復生,也就意味著易形殘玄法徹底煉成,從而自動脫離觀涯臺,邁入無上大道。」

公子櫻忽然道:「如此說來,只要將梵摩心中的戾氣惡念引出,便可令他功虧一簣,難成大道。」

我微微一笑:「這樣一來,梵摩會變成一個嗜血的兇獸,只知屠戮生靈,吉祥天的名聲也會大大受損。櫻掌門好算計!」

公子櫻神色悠然:「我只是探究功法優劣,並無他意,林兄想得太多了。」

一片透明的水幕橫空而出,楚度從容移動,足尖撩處,亮起晶瑩的水幕。在虛空的擠壓下,水幕姿態變幻,巧妙卸力,猶如玉龍盤旋環繞,飛舞九霄。長嘯一聲,楚度宛如神人,駕馭水龍,夾著莫可沛御的氣勢衝向梵摩。

「比起當年在清虛天,楚兄的水法已提升到由意而生的境界了。」公子櫻驚歎道。

我想起明年的鯤鵬山之約,不由心凜:「櫻掌門就不怕養虎為患麼?」

公子櫻定神看了我一眼:「莊玄師曾再三告誡我,楚度並非真正的大患。」

我知他言外之意,哼道:「莊夢還真是瞧得起我。在下孤家寡人一個,還能對清虛天有什麼威脅?莊玄師是在捨本逐末,還是另有他圖呢?」

公子櫻淡淡一笑:「莊玄師對清虛天豈會有二心?林兄不必費心思了。」

這時,楚度與梵摩的距離不斷拉近。

轟然巨震,梵摩的身軀忽然塌陷,肉身崩潰,粉碎飛揚在黑暗中。與此同時,四周響起兇暴的吼叫聲,一頭龐大無比的怪物從梵摩消失的地方爬出。

它就像是由無數種生物的殘肢、碎肉、血水、白骨拼湊起來的,碩朋軀體的每一部分都如妖魔舞動,散發出毀滅的可怖氣息。迎向水龍,怪物張嘴吞吐,水龍頃刻灰飛煙滅。

楚度飄然躍起,一根乾枯的花枝出現在掌間,點向怪物,枝頭綻出鮮花,在瞬間由枯轉榮。

「天地壞空,宇宙俱滅,時光也不復存在,魔主的花法又如何倖免?」虛空中響起梵摩的語聲。怪物不躲不閃,在花枝點中腦門的一剎那,花枝化作一截截塵埃,蕩然消散。

楚度飛身急退,一邊退,一邊出拳遙空擊向怪物。繽紛密集的拳影猶如海潮,奔騰不息,拳拳開山裂海,重若千鈞,打得四周的空間也開始崩塌,黑暗中滲出一絲絲微光的裂痕。

「魔主的妖力實在驚人。」梵摩語聲平靜,「可惜,你的力量愈強,它就愈強。因為它本就是你心中製造出來的怪物。」

果然,怪物承受了狂濤駭浪的拳氣後,身軀反倒膨脹起來,它爬過的地方,虛空也變成它巨大肢體的一部分。隨著怪物步步逼向楚度,後者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少。除非楚度肯認輸,全力退出觀涯臺,否則凶多吉少。

「月法!」楚度忽然靜立不動,背後冉冉升起一輪明月。金黃色的月光流瀉,罩住楚度,變幻陰晴圓缺。

虛空中迴盪著梵摩的嘆息:「魔主為何執迷不悟?你眼前的怪物,便是北境的毀滅。這難道就是尊駕一心追尋的天道?只要魔主放下心中的干戈,它自然會消失,北境芸芸蒼生也可得救。」

「厲害!」公子櫻擊節讚道,「這是梵摩藉助觀涯臺形成的天地之力,運轉易形殘玄法,利用楚度的道心製造出來的怪物。它本身已代表了最終的毀滅,所以楚度力量再強,法術再妙,也無法擊潰它。」

「因為它正是楚度的道心。」我恍然大悟,原來易形殘玄法的最奧妙處,在於尋覓對手道境的破綻,加以播種利用,以其人之道制其人之身。

「不知楚兄如何渡過這個難關呢?」公子櫻沉思道。

怪物撲向了楚度。

楚度忽然放聲長笑:「梵長老終究還是不明白楚某心中的道啊!」明月霎時一片漆黑,包容住了怪物。

「天地無際無垠,宇宙無情無限,生靈只是掙扎的螻蟻。無論死或生,無論每一個人、妖如何喜怒哀樂,興衰榮辱,都僅僅侷限於個人的命運中。比起天地宇宙渺如塵埃,微不足道。」楚度沐浴在黑暗中,臉上閃過一絲悲色。「你我只是天地的過客,與朝生夕死的裳蚜何異?暫時的生存,又為了什麼?」

黑色的月亮倏地透出一縷清輝,漸漸明亮,光芒在楚度眼中閃動:「不打破天地,生命就永遠不會有真正的自由。楚某心中的道,並非毀滅,而是新生!」

滿月流華,清澈照人,怪物從月內踉蹌跌出,滾落在空中,化成面如死灰的梵摩。他身軀佝僂,儼然受了重傷。

「想不到易形殘玄法也奈何不了魔主。」梵摩連連低咳。

「楚某也想不到,你竟然能在月法下逃生。」

「這一戰我雖敗了,依然要請魔主三思而行。」梵摩默默地道:「魔主口中的新生,又怎知不是毀滅?」

「到時便知。」楚度不屑一顧地道。

「你錯了。」梵摩愴然道:「北境,並非你一人的北境。你要的自由,也未必是其它生靈想要的。」

「錯的是長老。」楚度語氣森然:「與其讓它們受困於天,庸碌一生,不如交由楚某安排。」

望著對峙的兩人,我長嘆:「楚度的道,多半會成為鏡花水月的空想。狼若自由了,羊又豈能自由?生靈相對相剋,新生換來的必然是毀滅。」

「沒有答案吧。」公子櫻悵然道:「也許一百年後,時間會證明楚度是對的,而再過一千年,也許會驗證梵摩才是正道。」

他幽涼明澈的目光凝視著我,彷彿有一些無奈,一些憂鬱:「然而無論過多久,我都不會做出令檸真傷心的事。只要你安分,清虛天就不會動你。」

我心頭一跳:「這算是一個承諾?」

公子櫻深深頷首。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忽然笑了:「你小瞧我了。靠女人苟且偷生?那我根本就不會來吉祥天。」

「告訴莊夢。」我輕聲道,「我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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