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之天道

「我也不知。或許世上本沒有十全十美的答案。」對方悠悠嘆息,滑頭地避開了楚度的反擊。

楚度冷笑:「首座長老連回答的勇氣都沒有麼?」

「即然不知,又怎能妄言,以魚目混珠?」對方心平氣和地應對楚度的挑釁,「黃鸝長老,快請四位貴賓入觀涯臺一敘。」

黃鸝綽越的身姿出現在紅蓮橋上,款款而來,引我們一路前行。

橋盡頭,八根雪白的參天雲柱巍峨聳立,噴薄出白茫茫的雲氣,柱頂似要捅破蒼穹,托起一座雄偉壯麗的青銅八角高臺。遠遠望去,像是一個龐大的古鼎。

步入高臺,浩浩蕩蕩的雲霧升騰起伏,猶如浪濤圍住了孤島。臺角懸掛黃鐘大呂,鐘上雕刻著雄奇秀麗的山脈峰巒,隨著悠長的鐘聲,山峰閃耀出千萬條瑞氣霞輝。高臺周邊浮動著無數繁複奇妙的符咒古文,色紋斑斕,如河流一般遊淌不停。中央以絢麗的奇石異珠鑲嵌出星辰日月,熠熠生輝。看久了,星辰彷彿在隱隱轉動,日月交替升落,氣象萬千,神妙無比。

最特別的是,頭頂上的天像是空中切割出獨立的一塊,呈渾圓的光斑,與四際天色涇渭分明。猶如一面碩大無朋的明澈水鏡,罩住了整座青銅高臺。與此同時,我的靈犀脈生出微妙的氣機感應,彷彿在那面水鏡內湧動著神秘而浩瀚的天地力量。

楚度、公子櫻都察覺出了異樣,凝望上空,久久出神,連無顏也仰頭多瞅了幾眼。

「菩提院首座梵摩恭迎諸位貴客,我不良於行,無法起身禮迎,還望見諒。」一人半裸,盤坐在日月星辰的環繞中,對我們點頭致意。

直到話音入耳,我才看見此人。他的眼神純淨、質樸,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起伏。彷彿他原本是青銅臺上的一顆星辰,璀璨流爍,是以無從察覺。如今突然蛻落了光芒,化為凡人現身。

梵摩頭髮微微卷曲,像嬰兒細小的絨毛,臉孔紅潤,身軀昂藏,飽滿的肌肉透著古銅色的光澤。腰間繫著一件潔白無瑕的麻衫,遮住了下身,小腿以下空空蕩蕩,失去了雙腳。與青銅臺接觸的膝蓋、腿彎閃耀著金屬光澤,竟然銅化,與檯面緊緊粘合成一體,無法挪動。

我瞠目結舌,北境的幕後操控者,名震天下的吉祥天菩提院首座長老,據傳邁入知微境界的絕頂高手,難道是一個站不起來的殘廢?

楚度、公子櫻也愣了一下。後者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梵摩的殘肢,道:「梵長老無需多禮,是我等打擾長老靜修了。菩提內院氣象萬千,別有洞天,令人歎為觀止。能一睹這北境聖地,別說是耗費些氣力闖三關,哪怕是傾盡一切,也是難得的殊榮。」話中隱隱帶刺。

梵摩道:「自從昔日蓮華會,清虛天的晏採子道友連闖三關,進入菩提內院之後,觀涯臺已多年不曾有貴客踏足了。今日見到各位,方知江山代有才人出,梵某心中不勝歡喜。」

公子櫻輕輕嘆息:「可惜那一屆蓮華會後,家師便孤身周遊天下,從此再無任何訊息。」

梵摩肅然道:「這是我最欽佩晏道友的地方。當年他盛名無雙,堪稱北境第一人,正值人生風光無限的頂峰。他卻選擇了銷聲匿跡,悄然隱退,深諳‘道’字真髓。須知強不能持久,日不能永升,進退有度才是天道至理。」

我心中暗忖,梵摩這幾句話裡有話,矛頭分明指向楚度的野心,勸規他急流勇退,以免盛極而衰。

楚度反擊道:「此言差矣。若是萬事遵循天道,豈不受困其中,何來突破?何況一山更比一山高,對楚某而言,人生哪有什麼頂峰呢?」

梵摩不以為忤,溫言道:「魔主可曾見過不落山的太陽麼?」

楚度放聲大笑:「正因為不曾見過,所以要極力追尋。人定勝天,才顯大丈夫本色。」

「人定勝天,並不意味著破壞。」梵摩嘆道:「生長萬物,並不據為己有;作遇萬事,並不自恃其能;成就萬物,也不自居其功。所謂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豈不聞先破後立?」楚度眼中閃過一絲譏嘲之色:「吉祥天操控北境億萬年,也算是‘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梵長老的這番妙理原來是對人不對己的。」

梵摩眉頭微蹙,與楚度四目相對。兩人一言不發,久久沉默。

霎時,梵摩整個人彷彿陡然消失了一下,復又出現。在消失的瞬間,我的靈犀脈感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雖然渺若鴻毛,卻令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彷彿突然置身於洪荒險澤,被無數暴戾兇惡的怪獸團團圍困。

無顏輕呼一聲,盯著梵摩,臉上露出驚愕的神色。

與此同時,楚度一襲青衫猛地抖動了一下,四周彷彿憑空爆響了一記霹靂,令人氣血翻湧,震耳欲聾。霹雷過處,那種蠻荒兇獸的戾氣被炸得粉碎。

短短一剎那,雙方由論道辯駁,到氣勢突然正面碰撞,猶如天雷勾地火,觸目驚心。兩人幾乎同時作勢發力,又不約而同地停下。梵摩身軀微微晃動,楚度臉上閃過一抹紅色。兩人似乎平分秋色,誰也沒賺到什麼便宜。

菩提內院的長老們也感受到了異樣,千萬座雲窟霞洞內同時釋放出氣勁,宛如翻滾不休,滔滔不絕的雲海,在觀涯臺四際動盪起伏。

楚度、公子櫻微微色變,四下裡驚人的氣場實在恐怖。吉祥天雖然人數遠遠少於魔剎天、清虛天,但個個都是以一擋百的精英高手。我心裡拿定主意,不到生死相搏的絕境,我決不能和吉祥天翻臉。

許久,長老們的勁氣才緩緩消退,餘波猶在半空震盪。

梵摩低嘆一聲:「魔主被譽為當今北境的第一高手,果然盛名無虛,我自愧不如。」

楚度淡淡地道:「長老何必過謙?剛才你我並未分出勝負。」

梵摩笑了笑:「不敢相瞞,我是藉助觀涯臺孕育多年的天地靈氣,才沒有在魔主手下吃了虧。魔主的法力已快臻至知微巔峰,天下除了不知所終的晏採子,再無人能與尊駕爭鋒。」

他說破觀涯臺的優勢,明言自己不如楚度,坦陳的風範極易贏得人的好感。然而,話語裡暗喻公子櫻比起楚度還是稍差一點,又有挑唆雙方矛盾之嫌。我暗想,這個首座長老不是迂腐的老學究,就是一個善於偽裝的大奸大惡之徒。

「梵長老太客氣了。閣下的法術奇玄異常,楚某也琢磨不透。真個較技的話,楚某沒有必勝的把握。」得到吉祥天最高掌權者的金口讚譽,楚度的神色不由緩和下來,梵摩那樣的身份說出來的話,無疑坐實了楚度天下第一高手的名頭。

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鬆,楚度嘆道:「可惜晏採子下落不明,否則若能與他一戰,當是人生第二大快事。」

梵摩奇道:「魔主的第一大快事可否透露?」

楚度長嘆一聲:「便是與破壞島島主拓拔峰相處的時日。唉,三人亭。」語氣出現了難得的唏噓。

我聽得一陣惘然,昔日我們三人在晏採子建制的古亭裡論道談法的一幕幕浮現腦海。往事如煙,知音大叔已經作古,我和楚度則成了勢不兩立的對頭。

梵摩不解地問道:「既然如此,魔主與拓拔峰一戰為何不手下留情?」

楚度默然片刻,昂然道:「拓拔兄的摯友因我而死,清虛天各大掌門幾乎被楚某屠戮一淨,他早已心存死志,豈肯苟活?楚某瞭解他的心願,敬佩他的為人,所以決戰時斷不會手下留情,否則便是羞辱了英雄。」

「想不到魔主居然是拓拔島主的知己,拓拔掌門泉下有知,當敢快慰。」梵摩拊掌嘆道,伸手向參天雲柱虛揚。一大團雲絮冉冉飛起,隨著梵摩手指輕抖,雲絮凝聚成型,化作五隻潔白如玉的高腳杯盞,飄向在座各人。

我接過杯盞一瞧,裡面盛滿了晶瑩的甘露,盞口蒸汽氤氳,散發出來的陣陣清香使人塵囂盡洗,彷彿脫胎換骨一般。

無顏盯著梵摩的一舉一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梵摩道:「此乃吉祥天的特產——雲水露華,有補氣歸元的功效,諸位不妨一嘗。」舉起杯盞,向楚度示意,「我不理俗事多年,近來常聽說魔剎天出了個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魔頭,還以為尊駕沉迷權勢,心狠手辣。呵呵,傳言果然不可盡信。聽魔主剛才言語,當知為人胸襟。這一杯,敬魔主,敬拓拔島主。」

眾人舉杯,我一飲而盡,杯盞內又頃刻溢滿雲水露華,再飲再滿,奇妙無比。雲水露華清冽甘甜,我心中卻生出一絲異樣的苦澀,忍不住對楚度道:「說到底,拓拔大叔死在你的手裡,究竟還是楚度你的野心強過了英雄相惜之心。」

楚度靜靜地看了我一會,道:「征服北境,我求的是道,而非名利權勢。你——不懂。」

我冷冷地道:「你的道,無非是犧牲別人,成全自己。道是什麼?難道是天地至理,萬物執行的規律?依我看,道不過是內心深處的慾望罷了。」

梵摩搖搖頭:「高雅清玄的天道豈能和慾望俗念混為一談?林小友此話有失偏頗。」

無顏插口道:「我倒覺得林飛這話說得實在。來,小子,我敬你一杯。」舉杯對我一笑。

我侃侃而談:「道是高雅清玄?再美的花草也是從泥土裡長出來的。求道追仙是慾望,吃飽穿暖是慾望,爭權奪利也是慾望。只要是人心,就會有七情六慾,無論是知微高人,還是乞丐富翁,誰能免俗?沒有慾望,就不會有什麼法術高手;沒有慾望,羅生天至今還是一片汪洋湖沼,哪來千萬座白玉橋樑?沒有慾望,盲豚鼠永遠是盲豚鼠,無法跋山涉水,化成美麗神奇的浪生獸。」

「從來就沒有誰註定是天生的高貴。」目光掃過凝神傾聽的眾人,我沉聲道:「我不懂什麼是道,每一個人心中的道也不盡相同。但我明白,什麼是生命奔騰不息,渴求向上的力量!」

許久的寂靜後,公子櫻忽然笑道:「春蠶結繭,化蛹成蝶。林兄的這番妙理值得喝彩。傳說在自在天,太陽昇起的時候恰好是北境日落之刻。可見日升日落,只是出自我等凡人的一家之眼,稱不上什麼天地至理。因此道於每一個人,都不相同,概因我等的出身、境況、際遇也迥然不同。」

梵摩沉吟道:「吾等凡夫俗子,一切行事理念皆從‘我’出發,以己之眼洞察外物,難免失之偏頗。唯有忘我,方得大道。」臉上露出神往之色,「不知突破知微以後,又是怎樣的一番天地?梵摩心中矛盾之極,既希望魔主早日功成,得窺大道,讓我等見識一下傳說中的無上境界,為北境留下傳奇佳話。又盼望魔主換一條求道之路,斂滅征服天下的雄心,使北境眾生安寧,少些刀光劍影的干戈。」

楚度傲然道:「梵長老,你有你的思量,楚某也有自己的想法,誰也改變不了。」

梵摩默然無語,片刻後道:「北境八重天自有其平衡規律,魔主強求一統,難免生靈塗炭,天下大亂,甚至導致北境壞空。還望魔主三思。」

楚度仰天長笑:「成、住、壞、空難道不是天道執行的規律麼?梵長老既然講究順天而行,理應贊同楚某所為。」

梵摩澀聲道:「即使北境有朝一日壞空毀滅,也該是天道自然執行的結果,而非人為強行破壞。」

楚度道:「豈不聞事在人為?對楚某而言,天道即是人道。」

梵摩嘆息一聲:「既然魔主心意已絕,我也不再多勸。只是吉祥天斷然不會坐視北境紛亂,天刑宮必當傾盡全力阻止尊駕。」

楚度冷冷一哂:「在清虛天,天刑宮的長老們不是早就開始阻止楚某了麼?」

雙方本來緩和融洽的氣氛,又開始變得僵冷起來。梵摩苦笑道:「如果魔主肯從此罷手,類似的事將不再發生。如今是戰是和,但憑魔主一言定奪。」

凝視著手中的杯盞,楚度緩緩地道:「凡是闖過三關,進入菩提院的客人,便可向吉祥天提一個力所能及的要求。」

他手掌輕顫,杯盞碎裂,化作一縷縷雪白的殘煙浮起,嫋嫋飄散。

「此時此地,楚某望能與梵長老一戰。」楚度抬起頭來,一字一頓,雙目暴閃出炫耀的光芒,「若是梵長老行動不便,天刑宮的首座長老亦無不可。」

我恍然明白了楚度的用意,與梵摩約戰,不但可以趁機剪除吉祥天的領袖人物,還能振奮魔剎天妖怪計程車氣,打破吉祥天在北境眾生心中高不可攀的地位。

梵摩閉目不語,許久後展顏一笑:「求道之心,原本就該堅定不移。若是魔主不覺得在觀涯臺上比試吃虧的話,我當與魔主一戰。」

盤坐在日月星辰的浮雕中,他平凡的身姿變得光芒四射,宛如一顆璀璨星辰冉冉升起,在浩瀚蒼穹中運轉不息:「魔主,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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