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進還是退

我一言不發,施展遁字訣全力衝上,怪物們猙獰的身影紛紛仆倒。

「何必帶著一個累贅?」無顏猛然揪緊了我的肩膀,嘶吼道,「想要向上爬,就要學會拋棄!拋棄親人,拋棄朋友!你是其他人交換的利益,其他人也是你交換的利益。你還不懂嗎!」一顆淚水從眼角悄然滑落,他神色慘然,「很小的時候,我就懂了。」

我心頭一顫,彷彿聽到當日華美的少年奏響箜篌,春光融融的綺麗樂調裡,是深藏不住的一絲孤獨和寂寞。

同樣也是一個人,在苦苦掙扎麼?他在高牆內,我在高牆外。他選擇了退,而我選擇了進。

「既然是累贅,閉嘴就好。」我身形閃動,螭槍在前方刺出一連串細膩微妙的軌跡,將幾十頭怪獸開膛破肚。槍法再變,大開大闔,摧枯拉朽,配合威猛凌厲的「轟」、「裂」二字訣,將我和無痕拉近至三級臺階。

「他媽的,你個白痴,這麼下去你不會有機會的。」無顏罵道,卻笑了起來,笑聲彷彿有一點哽咽。

「我們都會有機會。」我高高躍起,猶如一枚急射的花炮,衝向無痕,螭槍噴薄而出。同時嘴唇默唸千千結咒,數千條晶絲輻射激散,纏住四面八方撲來的怪物。

無顏怪叫一聲:「你居然連我家老頭子也想暗算!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

黃沙遮天,沙之花在視野中徐徐盛開。無痕就像背後長了眼睛,準確攔住了我的偷襲。

沙之花的花瓣綻開,稠密的沙粒裹住了螭槍,像吮吸的大嘴將螭槍拖入花芯。我厲喝一聲,螭槍風車般急旋,抖落層層沙粒,向外猛抽。

沙之花忽而消失,螭槍毫無預兆地回送,令我措手不及,險些被槍桿撞中。就在下一刻,沙之花幽靈般地浮現,花瓣向外反捲,柔和的沙粒迸發出無堅不摧的強硬力量,將我震飛出去。

「砰!」恆河沙數盾及時攔在我的背後,無顏悶哼一聲。我軀體微晃,以魅舞的姿勢一挺腰肢,如弓形般前竄,勉強穩住身形,堪堪落在新一級臺階的邊緣。閃爍的咒絲射出,捆住了一頭從五彩巨繭裡爬出的怪物。

我心中暗叫僥倖,要不是無顏出手,我已摔下天梯。想不到無痕如此厲害,僅憑沙之花的巧妙變化,就令我受挫。

「你最好少動歪腦筋。」無顏喘息道,「老頭子對法術技巧的運用登峰造極,你暗算不了他。」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無痕,他的正面是一個幽黑的漩渦,緩緩旋轉。無痕如臨大敵地直視漩渦,不曾回頭看我一眼。

略一沉吟,我索性立在天梯上,千千咒絲密佈成亮晶晶的大網,封鎖四方。螭槍遙指無痕,我像一頭捕食的猛獸耐心等候著。一旦無痕衝越天梯,與漩渦交戰之時,便是我出手的一刻。

無痕分明感受到了如芒刺背的殺氣,不安地側過身軀,試圖消解我不斷高漲的氣勢。

局勢暫時陷入了膠著,無痕遲遲不敢妄動,我站在下一級臺階,也不敢輕易衝上。黑色旋渦、無痕和我形成了微妙的三方牽制。

公子櫻饒有興趣地望著我們,楚度面沉似水,目光在我和無痕之間不經意地掠過,爆出凜冽的寒芒。看來在我和無痕分出結果之前,他們誰也不會進入蓬門。

耳畔猛然響起密集的呼嘯聲,不等我反應過來,沙粒猶如天女散花,紛紛揚揚而下,四周像是垂落無數匹沙瀑,遮住了前方的無痕。

無痕對我出手了!在衝階之前,他要先解決我這個後患。

幾乎在同時,螭槍化作一道絢爛的紅焰射向無痕的位置。我雙拳擊出,封字訣攔住席捲而下的沙瀑,拼盡全力衝上階梯。

螭槍射空,無痕在出手的剎那,竟然悄無聲息地變幻了方位。天梯上,沙影幢幢,無痕消失得無影無蹤。最糟糕的是,剛攀上新一級天梯的我,不得不面對旋轉的黑色旋渦。

一朵沙之花在我身側盛開,吐出盤膝端坐的無痕,後者雙目異彩漣漣,柔聲道:「林公子,走好不送。」屈指向我彈來,一縷縹緲游移的沙塵化成混沌的劍影,直射我的胸膛。

「魂器劫灰劍?」螭彷彿愣了一下。

「魂器劫灰劍?」楚度和公子櫻對視一眼,雙雙露出驚異之色。

剎那間,四周的空氣變成了灰白色的氣流,雜亂竄動,像密雲裡的悶雷發出一連串的爆破聲。我胸口一陣生疼,劍影還沒有近身,息壤的皮膚已被刺裂,鮮血狂噴而出。

我目瞪口呆,這等摧枯拉朽的劍氣簡直聞所未聞。

「魂器劫灰劍!臭小子,逃吧!」無顏顫聲道,拼命祭出恆河沙數盾。劫灰劍像水融化在沙中,沒入盾牌,緊接著,劍影像扭曲的毒蛇鑽了出來。

「還不跳下天梯!」無顏大喊道。

我猶豫不決,只要往後退開,就可跳離天梯,躲過劫灰劍的追殺。但我怎能甘心?如果硬接劫灰劍,在對方凌厲無匹的劍氣催發下,同樣難逃被震出天梯的結果。

這時,楚度看似無意地跨出一步。我面色大變,無形的氣勢從後方無聲無息地湧來,連綿起伏,彷彿楚度就傲立在那裡,封死了我唯一的退路。

前有無痕的劫灰劍,後有楚度的氣場,兩大高手夾擊,我已經無路可逃。

我的心驟然一沉。屋漏偏逢連夜雨,無痕只想把我逼落天梯,楚度卻暗藏禍心,要利用無痕將我毀掉。事後還可把殺害蓮華會貴賓的罪責推到對方身上,迫使吉祥天處置無痕,正是借刀殺人、一石二鳥的毒計。

「叮咚……」公子櫻似笑非笑,輕撥琵琶。清幽的樂聲像一滴甘露滴落湖水,在楚度的氣場中蕩起漣漪。連綿貫穿的氣場頓時出現了一個微弱的斷點。

「快逃!」無顏急喝道,這無疑是我最後逃命的機會。

腦中意念在瞬間千迴百轉,把心一橫,我不退反進,迎向劫灰劍,強行一側身,撲向黑色的漩渦。

破釜沉舟,在此一舉!與其苟且逃生,不如利用這個機會硬闖,搶在無痕前登上梯頂。

無痕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未料到我竟然孤注一擲地捨生涉險。劫灰劍穿過我的肩頭,附近的血肉頃刻碎成灰白的塵埃,隨風飄散。

我痛呼一聲,衝近漩渦,它像一個不停旋轉的黑色深洞,吞噬了附近所有的光線,視野內的黑暗一點點向外漫延。我清晰感覺到一縷陰寒的氣息正從漩渦深處探出,像是一頭甦醒的怪獸,以詭異的速度爬出巢穴。

我心頭駭然,竟然無法確定這一縷氣息是快還是慢,它彷彿超越了速度的概念,時光在這一刻粉碎,似完全不存在。一時間,我進退失據,左右為難。

劫灰劍的氣芒從背後襲來,頭髮被劍氣激得向前飛揚,紛紛斷落。

「恆河沙數盾……」無顏厲喝一聲,嘴唇無聲蠕動,似是默唸「魂化」這兩個字。他奮力探起身,一口鮮血猛地噴在盾面上。恆河沙數盾煥發出耀眼的光彩,頃刻間,盾牌碎成紛紛揚揚的細沙,飄散消失,空中卻留下五彩繽紛的紋路圖案,扭曲、變化,像波紋一般震盪不休。

劫灰劍似是遇上了極大的阻力,在紋路圖案中艱難爬行,慢如蝸牛。「嘩啦」一聲,燦爛的花紋重新凝聚成恆河沙數盾,牢牢夾住了劫灰劍。

「臭小子,居然留了這麼一手!」我大口稱讚,卻聽不到無顏的答話,他的腦袋軟軟搭在我的肩上,昏厥了過去。

「魂化?」螭震驚地狂叫,「這怎麼可能?除了擁有遠古血脈的精怪,沒有人類或者妖怪可以令魂器魂化!他到底是誰?」

我微微一愣,當下的危急形勢容不得我多想,閃電般衝入了漩渦。

眼前驟然一黑,四周死一般的沉寂空曠,彷彿任何生命的跡象都在漩渦內消失。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衝掠的動作,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一縷陰寒的氣息由遠而近。

凝神靜息,精氣貫穿我的全身,一拳柔和擊出,似快似慢:「衡!」

電光火石間,拳勁與陰寒氣息交鋒了千萬次,短短一瞬,如同亙古世紀般漫長。偏偏又令我生出雙方毫無碰觸的奇異錯覺,彷彿是兩個在交叉的時光中漫步的旅者,遙遙隔岸相望。

「刺啦」一聲,漩渦逆向旋轉,不住收縮,最終化成一個黑點,把我吐了出去。

還沒明白過來,我已經站在了天梯的最高層。

環繞蓬門的藤蔓化成青鳥鳴叫飛舞,兩扇蓬門同時開啟。我毫不猶豫地衝入其中一扇,肩頭一抖,將無顏送向另一扇門。

門裡面,鳥鳴蒼松,露臥白石,蝶戲錦花,葉落曲水,儼然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幽靜庭院,與門外形成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回首來處,天梯消失不見,又哪來什麼蓬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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