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定盟約

我欣然稱是:「能忍辱才能負重。楚度這樣的性子,根本不配做魔剎天的領袖。」

「不錯,上位者必須有一顆百無禁忌的心。」隱無邪連連點頭,一路指點江山:「再向北,是方圓九十萬裡的冰火石窟群,由地下的一條赤陽火龍脈和一條寒魄冰髓脈交匯形成,是吉祥天煉丹造器的場所。石窟群旁是龐大的精礦山脈,蘊藏了數以億計的珍稀礦石,提煉出來的兵器比昆吾石更堅硬鋒利,還能打造各種法器。西面是佔地三百萬畝的聚寶盆地,每一百年,都會自動生出千萬顆昂貴華美的寶石珠鑽。」

我暗暗咋舌,以吉祥天如此雄厚的底蘊,一旦出兵與魔剎天打持久戰,必然會成為最後的贏家。

「我們是不能輕舉妄動的。」似是猜出了我的想法,隱無邪嘆了口氣,「吉祥天的宗旨是操控,而非破滅。菩提院的大長老曾言,萬物成住壞空,北境的氣數同樣有自身的平衡。任何一重天滅亡,都有可能造成整個北境的連鎖潰滅。像楚度這麼搞下去,最壞的結果是大家一起完蛋。」

我吃了一驚:「還有這麼玄乎的事?」

隱無邪苦笑道:「說實話,我也不太懂。不過法部的玄系擅長命理占卜,天數推算。他們力主平衡北境,避免生靈塗炭。所以法部一直要求我們力部儘量以暗殺的方式對付楚度,而不是直接出兵魔剎天。唉,暗殺一個知微高手談何容易。楚度又沒有親人可以要挾,隨時可以一逃了之。」

我的心忍不住一跳,以乾笑掩飾:「楚度孤家寡人,的確無從下手。」就算他們知道老太婆師父的存在,也很難在紅塵天的茫茫大海中找到龍鯨。

月空雁飛過一片巍峨群峰,山勢崢嶸偉岸,高聳入雲,岩石瑩澤如玉,光潤細膩,上面刻滿密密麻麻的字跡。

「這是吉祥天最著名的書山,綿延一千五百萬裡,數以億計的北境典籍、秘法、掌故被鐫刻在山峰上,隸屬於法部下的書系。」隱無邪介紹道:「有些山上還刻著不少長老的修煉心得,天道感悟。」

我饒有興趣地催動月空雁,向書山飛落。還未近身,磅礴而又混亂的氣息狂濤駭浪般衝來,我幾乎立足不穩,要從雁背上摔下來。

彷彿陷入了無數高手的包圍,各種各樣凌厲、沉渾、靈動、詭異的氣勁從書山四面八方撲至,山石上鐫刻的字隱隱跳動,透出龐大驚人的壓力。霎時,我臻至空的境界,整個人恍若虛無空冥,任由氣勁壓身。

可怖的氣息頃刻消失,四周一片平靜,再也感受不到絲毫壓力,山石上的字跡也停止了跳動。

隱無邪落到我身邊,道:「吉祥天的歷代高手在書山上刻書時,暗蘊各自的精氣內息,一旦入山,如同面對這些高手殘留的氣勢威壓。除非佩戴吉祥天煉製的玉符,否則只有邁入空的境界,才能在書山來去自如。」摸出一個古雅的黃玉符以示。

我微微一哂,隱無邪無非是想測試我是否真的邁入了空。老傢伙小心謹慎,的確是個很好的合作伙伴。「未必要動用空。」我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氣,撤去了空的境界。

剎那間,山洪般的氣息滾滾撲來,衝撞得我氣血翻湧,胸悶心燥。我腳步閃動,身影飄逸,以平衡之法邁步,卸去壓力,巧借外勢,猶如一葉扁舟在怒海中顛簸。

隱無邪驚異地瞪大了眼,我的身形越來越靈動,初始還有些滯澀,後來已是行雲流水,舉重若輕,完全掌控了各種氣息的節奏。

仰天清嘯,精、氣、神在某一刻忽然攀升至頂點,我這葉扁舟反客為主,主宰沉浮,駕馭起氣海的驚濤駭浪。

「衡!」我彷彿立於天地的深淵盡處,悠悠拍出一掌。以神識為基,平衡節奏為主,時間快慢為輔。一掌劃出,至柔至微,不露一絲鋒芒,彷彿在不同的時光中穿越,縹緲不定。

這一招突悟的「衡」,真正超出了拓拔峰的破壞六字真訣。它不再是剛猛的毀滅攻擊,而是平衡御守,取自天地未開,宇宙混沌時的天象。

神識氣象術終於有了第九式。

「無痕斷言你三年內必將邁入知微,看來所言非虛。」隱無邪長嘆一聲,「你真是天縱奇才。」

我心中泛起複雜的感受,平衡之法得自楚度,將各門法術融會一爐創出屬於自己的法術,也同樣受了楚度的影響。然而,上蒼卻註定了雙方敵對的宿命。

或許在天地的棋盤中,我和他都只是被擺佈的可憐棋子。可悲的是,明知如此,我們還不得不拼個你死我活。

因為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我們都沒有退路,抑或是我們都不願意選擇退路。這究竟是本心的抗爭,還是本心的扭曲?我已經無從辨別。

狂風暴雨般的氣息一浪高過一浪,我心念一動,雙掌變得瑩白如玉,施展胎化長生妖術,毫不客氣地吸取四周龐大的氣息。自從我法力精進後,胎化長生妖術吸取精氣的作用越來越薄弱,儼然達到了瓶頸。但此刻置身書山,等於無數高手硬把精氣朝我的體內塞,稍一運轉胎化長生妖術,精氣便滾滾入體,毫不費力。

我心中大喜,體內氣息不斷膨脹,渾身精力瀰漫,經脈如同充氣的皮球急速暴漲。直到像要炸開來,我才停止吸取這份厚禮。一絲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魂魄彷彿要透體衝出,飛昇向茫茫虛空。我清晰覺察到,三十日內,我必將進入世態飛昇。

隱無邪駭然望著我:「你似乎和剛才有些不同。」

長笑一聲,我這才留心觀看書山上的典籍。上面的內容幾乎包羅永珍,從琴棋書畫到醫卜星相,洋洋灑灑的各種法術秘笈、北境歷史典故、秘聞使人目不暇接,許多法術雖然殘缺不全,但其中幾句片羽磷光,往往令我霍然感悟。我一時心醉神迷,渾然忘卻了時間。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由明轉為半邊昏暗,再到逐漸盡墨,又光亮滿天,猶如月亮變幻陰晴圓缺。當我攀過重重書山,來到一座陡峭高險的山峰前,發覺峰前已有一人獨立,對著石壁怔怔出神。

「梟哭?」我輕呼道,想不到這個一直潛藏不出的妖王也到了空的境界。梟哭雙目發直,好像根本沒有看見我們,兀自望著山峰發愣,一副渾渾噩噩的模樣。

「這是上一代天刑宮大長老臨終前留下的心得。梟哭沉迷其間,一時無法自拔,所以看不見你,也聽不到你在說什麼。」隱無邪目視山壁,偌大的石峰上,僅僅刻了一個「一」字。

簡簡單單的一劃,看似歪歪扭扭,細瞧卻靈妙多姿,彷彿衍生出無窮無盡的變化。似是法術訣竅,又似玄妙招式。最奇特的是,這個「一」字看久了,讓人眼花繚亂,意動神搖,彷彿心智被它牢牢攝製住,掙脫不得。

悶哼一聲,我口噴鮮血,強行運息猛衝內腑,才從「一」字中擺脫出來。「厲害!」我駭然移開目光,不敢再看,卻又忍不住想再瞧一眼。

隱無邪滿臉苦笑:「只有真正的高手才瞧得出其中奧妙,尋常弟子看了反倒無事。」眼中精光一閃,「想不到你如此輕易就掙脫了出來。」

我沉聲道:「此人道境絕對在我之上,這便是知微麼?」暗施胎化長生妖術,試圖吸取「一」字內蘊含的精氣。然而精氣猶如一條滑不溜手的魚,怎麼也吸不到,再強行吸取時,精氣好似分解成了無數條遊竄的小魚,從胎化長生妖術的漁網裡鑽出。

隱無邪點點頭:「這位長老驚才絕羨,修煉千年已邁入知微境界,執掌力部。可惜十多萬年下來,始終無法再做突破,難逃奔赴黃泉的命運。」搖搖頭,嘆道:「也許是天刑宮的諸多瑣事耽誤了他的修為。」

我心中泛起百般滋味,修煉到了一定境界,自然而然會對「道」充滿嚮往。猶如食髓知味,很難抗拒更高境界的誘惑。此時,便必須在虛無縹緲的道與世俗的權利中做出選擇。當日楚度在羅生天軍情緊急的時刻,毅然丟下大軍,隻身進入怨淵,無疑是選擇了前者。

而我的選擇只會是前者,但這未嘗不是屬於我的道。

隱無邪瞥了一眼梟哭,道:「此妖性行孤僻,向來離群索居,據傳梟哭是其母飛昇色慾天時,遭精怪強暴產下的孽種。」

見到我吃驚的表情,隱無邪笑道:「這有何奇怪?據我們力部屬下的密系探知,大約在一千多年前,羅生天還有女子被阿修羅島的天精凌辱過,只是查不出究竟是誰。」

「怎麼可能?」我失聲叫道。

隱無邪冷冷一笑:「你以為迷空島上被楚度殺死的天精是唯一進入羅生天的嗎?實話告訴你,千萬年來,共有三個天精前後抵達過迷空島。其中千年前那個可怖之極,不但未曾陷入沉眠,力量也只消耗了稍許。虧得天刑宮首座長老親自出馬,才將他收拾了。世人只道我們吉祥天控制北境,爭權奪利。孰不知我們維護北境平衡出過多少力。光是監控迷空島,就花去無數人力、物力,前後犧牲了近百多名天刑宮的高手。」

我越聽越震驚,看了看泥偶般一動不動的梟哭,不由生出一念:「此妖如今心神沉迷,倒是控制他的良機。」在我修煉的秘笈中,有一門攝心術,最適合在對手心神恍惚的時刻乘虛而入,令其變成惟命是從的傀儡。

隱無邪斷然搖頭:「蓮華會期間,決不允許傷害任何貴賓。」目光掃過四周,悄聲道:「你以為這裡只有我們?每一座書山禁制重重,都有法部的高手潛伏監測。」

我暗叫可惜,遠方倏然傳來渾厚的古鐘聲,悠悠迴盪。天空中,盪開層層氣浪的漣漪,一朵朵紅蓮憑空而生,清香撲鼻。

梟哭驀地驚醒,目光在我和隱無邪身上一閃而過。霎時,我彷彿被妖異的烈焰灼燒,連神識都隱隱生出疼痛的感覺。

好詭異的妖力!

「咫尺天涯橋開通了!」隱無邪仰望盛開的紅蓮,欣然道:「走吧,蓮華會已經正式開始,北境各路高手一展神通的時刻到了!」

召喚出月空雁,隱無邪領著我向蓮花池飛去。一路上,吉祥天各處掠起數十隻月空雁,紛紛飛來。孫思妙赫然在內,背上的藥筐裡裝滿了五顏六色的藥草,顯然剛從藥圃滿載而歸。

有幾個騎著月空雁的人相貌陌生,我從未見過。隱無邪低聲道:「北境藏龍臥虎,不少高手閉門潛修,所以寂寂無名。凡是有資格參加蓮華會的貴客,無一不是宗匠身份,不可小覷。」

我暗忖吉祥天豈不是更厲害,天下高手都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回到蓮花池畔,附近已是人流雲集,三五成堆。千萬朵蓮花中,隱隱浮出一座青翠欲滴的柏木橋,通向彩霧繚繞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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