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不掉的桃花運

巍峨瑰麗的宮內張燈結綵,人流如鯽,一派喜慶氣象。大殿中心,一個身披織金冰綃的豔麗女子載歌載舞,雙臂不時化作鮮豔奪目的孔雀屏,撩起縷縷香風。邊上幾十個侏儒手捧五色樂器,吹拉彈奏,喜氣洋洋。四周擺開了幾千張筵席,正在大宴賓客。席上山珍海味,瓊漿玉液,引得人食指大動。空空玄也不客氣,拉著我找了個空位,大吃大喝起來。

我悄聲道:「還不趕緊趁著混亂,溜進去盜寶?」

空空玄一抹滿嘴油:「慌什麼?做盜賊這一行,要膽大心細,把對方的家當作自己的家。摸清虛實後,再挑選最恰當的時機下手。」

主席上,一個相貌清奇,衣飾華貴的老頭忽然起身,舉起一杯香露,聲音洪亮:「今日我逍遙公嫁女,感謝各位朋友不遠萬里,前來道賀。老夫無以為報,先乾為敬。」仰頭喝下玉露,引來賓客一片喝彩道喜聲。

逍遙公身側,一對吉服男女向眾人團團拜揖。新娘塌鼻闊嘴,腰圓體胖,說話像公鴨子叫:「多謝大夥捧場,玉嬌我今天很高興!守了這麼多年的空房,今天總算有人暖被窩啦。」

賓客們一陣哄叫,逍遙公微微皺眉,瞧了瞧女兒,眉宇終還是舒展成了愛憐。

「大家瞅瞅,我挑的夫君還過得去吧?」新娘子玉嬌用力一揪新郎耳朵,哼道:「死鬼,快說幾句,真比木頭還笨。」

新郎苦著黃瓜臉:點頭哈腰,唯唯諾諾地應著,惹得四下裡捂嘴竊笑。空空玄興致勃勃地道:「逍遙公這個傻女兒玉嬌,倒也嫁出去了。新郎多半是看在逍遙公財雄勢大的份上,才娶了這頭母老虎。」

我瞧著有趣:「想不到精怪婚嫁和我們差不多。」

空空玄白了我一眼:「難道精怪和妖怪、人類有什麼不一樣嗎?都要生老病死,結親育子。」

我微微一愣,飛昇的人、妖,往往把精怪們當作低等的生命。如今想來,它們同樣也是北境的主人。

空空玄又道:「逍遙公這個老精怪頗難對付,好在今日嫁女,戒備之心必然大減。等精怪們鬧新房時,我們下手。」

我目光一轉,忽然瞥見西首席上一個熟悉的綠影,正在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人。我不動聲色地別過臉,手肘支頭:「怕是等不及了,我的債主碧四娘來了。」

「溜!」空空玄抽身就走。我剛站起來,遮遮掩掩地向外挪了幾步,就聽到玉嬌大叫:「爹,這個精怪長得俊,我要討他做小!」

一時間,無數雙目光齊齊投向我。我呆若木雞,望著玉嬌直直指向我的肥胖手指,好一會才明白過來。

滿座喧譁聲中,碧四孃的嬌笑格外刺耳。她嫋嫋走向我,紅唇翕動欲言,明顯打算拆穿我的身份。

「我有老婆了!」我急中生智,直指碧四娘,「她就是我的老婆!」

碧四娘一愣,我不容她分辯,滔滔不絕地道:「不過這個賤貨水性楊花,揹著我偷男人,還要夥同姦夫殺我滅口!」

賓客譁然,碧四娘氣得渾身發抖,怒道:「我根本……」

「你根本沒有偷男人,對不對?我就知道你會狡辯。」我猛然打斷碧四孃的話,向眾精怪一拱手,慷慨激昂地道:「各位,試問哪個淫婦,會承認自己偷人?我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精怪漢子,雖然本領低微,但這口窩囊氣卻受不得!」眼角餘光一掃,空空玄杳無蹤影。

精怪們紛紛點頭,一個威猛粗獷的精怪重重一拍桌子,吼道:「兄弟,你這話說得在理!當年我那婆娘……」見眾人充滿期待地望著他,急忙擺手,「沒什麼,什麼也沒發生。」

碧四娘目光猙獰地瞪著我,眼角抽搐:「你根本不是……」

我搶著道:「我根本不是你的夫君,對不對?我就知道你有了野漢子,連自己的相公也不認了。罷了,今天是逍遙公掌珠大喜的日子,你我恩怨,暫且放下,不要壞了新娘子的喜興。走,我們出去說!」大步流星,就要順勢開溜。

「你別跑呀!」玉嬌霍地衝到我跟前,死死拽住我的衣角,扭頭對碧四娘惡狠狠地道:「姓碧的蕩婦,逍遙宮沒你的座位,快滾出去!」

碧四娘尖叫道:「他是飛……」

我斷然搖頭:「你不配叫我的小名,咱們夫婦早已恩斷義絕,別這麼肉麻地稱呼我。主人下令讓你滾了,你怎麼還死皮賴臉?」

玉嬌深情款款地注視著我:「原來你的小名叫飛,真好聽。飛,你放心,我立刻趕她走。」一掌拍出,空中倏然凝結出一隻斑斕獸爪,扣向碧四娘。

綠影一閃,碧四娘躲開獸爪,剛要辯解。新娘子卻追得急,佈下重重爪影,呼嘯的爪風逼得碧四娘不得不全力反擊。雙方滿場疾掠,大打出手,好不熱鬧。

一時眾精怪紛紛躲閃,侏儒樂師抱頭鼠竄,桌翻碟碎,湯汁飛濺,場面一片混亂。

「都給本公住手!」逍遙公猛喝道,聲如黃鐘大呂,雄渾激越。百來個雷公嘴臉的精怪衝進來,在他的吩咐下,強行整肅混亂的人群。

碧四娘和玉嬌被逍遙公聲威所攝,乖乖停手。我心中一凜,這個老精怪力量深湛,不好對付。

逍遙公冷森森地看了我一眼,道:「嬌兒,你真的要他嗎?」

玉嬌連連點頭,一把將愁眉苦臉的新郎推開。

逍遙公目光閃動:「來人,送碧四娘好生離開,不得為難。」

碧四娘急道:「老爺子,他……」

「無需多言。」逍遙公打斷碧四孃的話,意味深長地道。「委屈你了,四娘。送客。」

碧四娘恨恨瞪了我一眼,悻悻離開。逍遙公對賓客們大笑:「小孩子家胡鬧,掃了各位的興致。大夥兒請繼續。」一拍手,十來個小丑打扮的花臉精怪蹦跳入場,噴火吐劍,表演起了雜耍,頓時吸引了賓客們的注意力。

這時,逍遙公才緩緩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據本公所知,四娘從未嫁過人。」

我心一緊,臉上沉著笑應:「老爺子,這話說來長了。」

「本公沒興趣聽你扯謊,也沒功夫管你和四娘之間的恩怨。不拆穿你,只是為了嬌兒。」逍遙公疼惜地望著玉嬌,「這個女兒,雖然又傻又醜,但父母疼愛的心是不會變的。她看上了你,你就得留下來伺候她。」

他的神色一獰:「你若敢慢怠嬌兒,本公活剝了你的皮!」揮揮手,幾百個雷公嘴臉的精怪一鬨而上,將我強行押出。

我猶豫了一下,沒有反抗。一來寡不敵眾,二來空空玄多半已潛入內室,偷盜羊角鐵陰蛇。我若動手逃跑,引得精怪四處搜尋,反倒容易把他牽扯進來。精怪們把我帶到一間華麗的閣樓上,反鎖住門,守在走廊巡戒。

樓內銀樹琪花,翠煙繚繞,牙床上的龍鳳呈祥錦被透著陣陣蘭麝濃香,像是女子閨閣。大概過了兩個多時辰,玉嬌推門而入。

我暗暗苦笑,這次飛昇色慾天,先遇上奼精,後碰到玉嬌,還真是走了倒霉的桃花運。

「飛,我來看你了。」玉嬌故作溫柔的語氣聽得我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春宵一刻值千金,姑娘怎麼不去陪你的相公?」我強笑道,空空玄怎麼還沒有得手?

玉嬌大嘴一撇:「他?要不是我爹有財有勢,這個軟骨頭才不會理我哩。」親熱地向我湊過來。

我不著痕跡地向後挪開:「姑娘說笑了。」

「你也討厭我?」玉嬌看似傻氣,卻敏感得很,面色大變道:「你個紅毛怪,居然也瞧不起我!」

她大發雷霆,一腳踢翻金鼎香爐,雙手亂揮,把紫檀古董架上的精美器玩砰砰砸碎:「你們都是這樣!嫌我醜,嫌我笨!從小到大,沒人真正喜歡我!難道這是我的錯?」

銅雀紋窗欞外,精怪影子幢幢。我默然看著她:「姑娘不用自卑,在下並不討厭你。」

「你扯淡!」玉嬌嚎啕大哭,「沒有了爹,我就是一塊爛泥巴!我要的又不多,我只求別人不討厭我。」

我幽幽嘆了口氣;「在下,一點也不討厭姑娘。」忽然瞄見天花板上,移出了一塊黑洞,悄悄探出空空玄意氣風發的小臉。

「玉嬌,我沒有騙你,我一點也不討厭你,反而覺得很親切。」我伸出手,握住了玉嬌發抖的胖手。

「真的嗎?」她又哭又笑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如果,不能讓別人喜歡你,就讓他們害怕你吧。」掌緣輕輕擊中她的後頸,扶住了她暈倒的身軀。

「誰都是這樣過來的,你會懂的。」我低聲道,輕巧躍起,抓住天花板,翻身上了樓頂。

空空玄擠擠眼:「當逍遙公女婿的滋味如何?」

「你倒溜得快。」

「咱倆分工不同嘛。有你吸引注意,更方便我行事。」空空玄摸出一根隱隱泛光的銅管,朝我晃了晃:「大功告成。稍等片刻,我們便可以溜之大吉了。」

趴在金輝獸瓦上,居高臨下,我才發現逍遙宮各個角落設了許多暗樁。片刻後,天地驀地一片漆黑。

這是一種非常濃烈,非常稠厚的黑色,像最深沉的泥漿海洋滾過,覆蓋了視野,吞噬了所有的光線。什麼都瞧不見,即使近在咫尺的空空玄,也被黑暗裹住,彷彿消失在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裡。

黑得令人生悸的四周,讓我徹底變成睜眼瞎。

「走!」空空玄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一隻手摸了過來,抓住我,頭也不回地向外飛掠。此時,充分顯示出未來盜賊大宗師的深厚功底,雖然兩眼一抹黑,但他硬是憑著對地形的記憶,將我帶離了逍遙宮。

跳進宮外的大河,我們順流而下,轉眼游出了十多里。天色倏然一亮,空中霞雲絢爛,天女灑花。

「剛才是色慾天的夜晚。」不等我發問,月魂已道。「色慾天的白日將近十二個時辰,夜晚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黑得好古怪。」我雙臂划動,濺起水浪。在色慾天不能使用法術,反倒讓我覺得有些親切,彷彿回到了初臨北境的時候。

半日後,我們來到了火焰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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