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最接近黃泉天的地方

「轟!」鼎爐開啟,熱氣噴湧。紅華神種形成的蓬壺炸開,紅碧液珠倏然滴落,在體內飛速迴圈一週,衝入爐內。「環匝關閉,四通踟躕。」我運轉完最後一句要訣,鼎爐猶如連珠彈一般,頻頻射出一顆顆半紅半碧的液珠,霎時擠滿內腑,在體內密密麻麻地滾動。

這時,我的體膚左半邊呈豔麗的硃紅色,滾熱如火。右半邊瑩瑩碧綠,清涼似霜。一個人像被分割成自相矛盾的兩部分,左胳膊動一下,右胳膊必然會朝相反的方向抽動,踢出左腳,右腳也會不由自主地向後甩出。

「《朱光雲碧腴》明明煉成了,怎麼會變成這副德行?」我怪叫道,照這個樣子,我連最簡單的肢體動作也做不出來。

螭道:「根據我的經驗,你體內陰陽精氣各自為政,需要煉化融合。」

略一思索,我乾脆重開鼎爐,繼續修煉第三品的《紫華流精》。「紫華流珠,常欲去人。卒得精華,轉而相因。」繞著鼎爐,朱光雲碧腴形成的液珠簌簌滾動,鼎爐半熱半涼,時浮時沉。耀眼的紅碧光華在肌膚上走馬燈般輪流閃爍。

煉至半途,陰陽精氣愈來愈盛旺,我的左半身竟然隱隱冒出火光,而右半身陰霧氤氳。

「滋液潤澤,施化流通。」在陰陽精氣攀至極點的一刻,鼎爐轟然巨震,朱光雲碧腴液珠紛紛裂開,流瀉出碧紅色的汁液,混攪在一切,衝入鼎爐。「化為流光,至散至凝。」一道閃電般的紫光猛地劈開鼎爐,滿身飛馳。紫華流精閃過的地方,氣息化作了明耀的光息,似散似凝。呼吸吞吐之間,紫芒流燦,光華灼灼,照得肺腑亮堂堂一片,纖毫必現。

體內的精氣竟然被光質化了,我全身溫熱如湯,像是泡在了光海中。運息動作時,身軀化作一道明亮的紫色流光,瞬息閃爍,變幻不定。

月魂奇道:「想不到《紫華流精》如此神妙,可以將氣息光化。」

我心花怒放,一鼓作氣,研習第二品的《玉胎瓊液膏》。然而,運轉紫華流精燒煉鼎爐時,丹田上方三寸處始終有一個暗點,無法被光息覆蓋。我恍然明白,這是因為我沒有修煉過第六品的《太清金液華》,導致光息不能渾圓流轉,無法進一步修煉第二品的《玉胎瓊液膏》。

似乎楚度手中,有一顆丹鼎流煉製的太清金液丹。我想起夜流冰曾經對孫思妙的許下的利誘,不禁怦然心動。那一冊《太清金液華》,可能就遺落在魔剎天。

這時,一隻只五彩繽紛的圓殼鼓出肌膚,連成一片,飛速覆蓋全身。

月魂欣然道:「你就快要神態進化了!」

沒過多久,圓殼紛紛變軟變薄,灑落無數碎屑。從殼內,綻出一片片明淨的柔光,形似羽毛,再次把我裹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

月魂驚呼一聲:「老天,原來是轉態進化!你直接跳過了神態,邁入轉態!」

我又驚又喜,妖怪隨著進化遞進,需要的時間也會越來越長,在神態時達到頂點,整整半年的時間不能動一下。隨後,時間又會逐漸縮短,轉態進化只要耗一個月,就能順利飛昇。我讓絞殺回去給海姬傳信,便開始了耐心的等待,默默體會剛悟出來的「空」的意境。

「我的上一代主人,兩百萬年前吉祥天天刑宮的首座長老溼婆,論述過一句關於‘空’的精闢見解。」螭興致盎然地道。

我心中一動:「快說來聽聽。」

螭搖晃著腦袋,拿腔作調地吟道:「空者,彼非彼。」

彼非彼?我猶如瑚醍灌頂,幡然醒悟。

螭老臉一紅:「你真的懂了嗎?我直到現在也不太明白哩。」

我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斷魂橋:「你說這是什麼?」

「這還用問?當然是橋。」

「為何說它是橋?」

螭一愣:「多少年來,大家都是這麼叫的。」

我緩緩地道:「它被稱作橋,並不代表它的本質就是橋。它只是架在空中,供人行走的鐵索,因此它的本質只是鐵,而非橋,人因它的用處才取名為橋。說橋非橋,便是‘空’。踏入空的境界,肉身也隨即迴歸虛無的本質,隱入混沌。所以尋常法術,難以侵害分毫。」

螭嘟囔道:「這麼說來,萬物皆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空並非幻滅,只是不因得失而煩惱。若空而不空,便能達到真空生妙有的嶄新境地。」如果我猜測無差,妙有的極限,應該就是知微。

閒來無事,我潛心思索各類法術的精要。在這裡,天空始終陰沉晦暗,鳥影飛絕,四周空曠幽寂,獸蹤滅跡,別有一種荒涼的孤寂感。

天地悠悠,萬籟俱寂,生命的痕跡無處追尋。斷魂橋下,一個個鬼魂隨著白骨舟遠逝,彼此視如陌路。生命孤獨而來,也孤獨而去,中間的悲歡離合只有自己懂得。

「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我心有所感,低聲念道。

「夫晝夜之有變兮,樂人生之暫歡。」甘檸真清冽的聲音順風傳來,她飄然走上山崖,暮色在肩頭染上幾許微黃。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驚訝地看著她,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絲歡喜。我只是讓絞殺告訴她們,我要遠行覓地,閉關修煉一個月,再去朱家會合。

「我就是知道。」甘檸真淡淡地道,瞥了我一眼,道:「轉態飛昇?為何不讓我們替你護法?」

我苦笑,甘檸真在我身旁坐下,雙手抱膝,側首凝視著我:「不想讓那些女武神知道?」

我點點頭:「碧落賦的門人知道你是人妖嗎?」

甘檸真默然有頃,道:「只有師叔知道。初入碧落賦時,我很自卑,落落寡合,誰也不願搭理。」

「小時候,我也很自卑。」我笑了笑,「所以我總愛和別人套近乎,如果有人把我當朋友,我就會很開心。」

甘檸真臉上露出回憶之色:「只有師叔常常陪著我,彈琵琶給我聽,一聽便是一整夜。據傳流星劃過夜空的時候,碧落賦後山的石頭便會唱歌,有幸聽到歌聲的人,能永遠快樂。於是,每當有流星的夜晚,師叔就偷偷來敲我的窗,拉著我去後山。在忽明忽暗的山道上,我們豎起耳朵,聽呀聽。」

「聽到石頭唱歌了嗎?」

「從來沒有呢。」甘檸真有些難為情地笑道,「但不知怎的,我開心了許多。我和師叔在深夜的山上奔跑,燦爛的流星從身後一一閃過,心裡忽而覺得很亮。師叔說,檸真你瞧,流星喜歡你,所以跟著你在跑呢。」

「你要是和我在一起,多半就能聽到石頭唱歌啦。」我做了個鬼臉:「我老愛爬上樹頂,偷瞧王員外的女兒。她可真漂亮啊!我常常想,就算她出嫁了,我也會跟到她的夫家,偷偷地瞧她一輩子。」

甘檸真好奇地問道:「後來呢?」

「沒有後來。開始的時候,我已知道不會有後來。」我平靜地道,「現在,她的臉好像越來越模糊,都記不太清了。但那會兒,我的心怦怦亂跳的滋味,卻怎麼也忘不了。」

甘檸真柔聲道:「有忘不了的,就足夠了。」

「嗯,那只是少年時的夢吧。就像劃過夜空的流星,照亮一刻,便是一刻。」

「有機會,我陪你再去偷看她。」

「有機會,我陪你去聽石頭唱歌。」我頓了頓,故意搖搖頭:「其實這是多此一舉。」

「為什麼?」

「有我在,小真真一定會永遠快樂,哪裡還需要什麼會唱歌的石頭?」

甘檸真俏臉微紅,啐道:「你的鬍子一定是天下第一利器。」

我奇道:「為什麼?」

「你的臉皮這麼厚,鬍子都能戳穿,豈不是天下第一的利器?」

我張嘴結舌,甘檸真玉指輕點我的下巴,發出銀鈴般的歡笑聲。我也跟著一陣傻笑。

「你呆笑什麼?」甘檸真嬌嗔道。

「因為你也在笑。而你笑的時候,我也願意笑。你難過的時候,我也願意一起難過。」我低聲道,和甘檸真待的時間越久,我就越難以剋制內心的情感。

明明知道,我們不會有後來,卻又忍不住開始。

甘檸真凝視著我,眼眶漸漸發紅:「值得麼?」

我心絃激盪:「你說的,夫晝夜之有變兮,樂人生之暫歡。有短暫的忘不了,就值得。」

「我的父親,是晏採子。」過了一會,甘檸真忽然道。

「哦。」我下意識地應道,隨即心中狂震,差點一口氣嗆在喉嚨裡。「什麼?晏採子?你你你,小真真,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甘檸真悽然道:「這是真的。碧落賦的前任掌教,昔日清虛天的第一高手晏採子,是我的親身父親。」

我目瞪口呆:「晏採子是公子櫻的師父,和你整整差了兩輩,怎麼會是你的父親?」

「這樣才不會讓外人猜出我們的關係。」甘檸真澀聲道:「當年,晏採子云遊天下,在魔剎天和家母相識相戀,也有了我。六年後,他厭倦了,於是棄我們母女而去,直到母親應劫死後,才將我強行帶回碧落賦,安排他的一個弟子收我為徒,以此掩人耳目。除了櫻師叔和從小伺候晏採子的雷叔,碧落賦內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我呆了半晌,才道:「太不可思議了。打破我的腦袋也想不到,你竟然是晏採子的女兒。難怪以前海姬說晏採子因為尋找自在天而發瘋,你的反應如此激烈。」

甘檸真淡淡一笑:「他怎會發瘋?只是世人以訛傳訛罷了。我到了碧落賦沒多久,他便離開,從此杳無音訊。」

「你恨他嗎?」

「沒有愛,哪來的恨?我早已看淡了。」甘檸真埋下頭,漆黑的長髮黑夜一般垂下,覆蓋了她的臉頰。

「或許晏採子有不得已的苦衷呢?」雖然這麼說,我心裡也明白,清虛天第一高手怎能和一個魔剎天的妖怪結親?為了門風清譽,晏採子一定是狠心斬斷情緣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晏採子不會將世上任何東西放在心上,包括碧落賦和他的虛名。拋下母親的那天,他無悲無喜,神色自然,只是丟下一句‘萬物無常,有生有滅’,便揚長而去。」

我咋舌道:「世上居然有這樣鐵石心腸的人?」

「與其說是鐵石心腸,不如說他是一個冷靜到了極點的人。他不會恨,也不會愛,凡人的七情六慾似乎和他無關。」

我期期艾艾地道:「他畢竟把你接回了碧落賦。」

甘檸真沉默著,不說話,森冷的崖風,吹得她香肩愈發消薄,瞧得我心疼。

「不值得呢。」我緩緩地道,「小真真為了晏採子,便放棄心中的情愛,不值得。」

甘檸真微微一愕,我望著漸漸陰濃的天色,柔聲道:「哪有為了別人的過錯,而懲罰自己的?小真真,放下它吧,放下這個包袱,你才會真正快樂。雖然我討厭公子櫻,但如果他可以帶著你找到會唱歌的石頭,我也會很快樂。」

甘檸真怔怔地看著我,我努力地對她平靜微笑。天曠地寥,山風嗚咽,夜色像覆水淹沒了我們的表情。

一連三十天,甘檸真總是在黃昏而至,破曉離去。我們時而談天說地,胡侃一氣;時而長久沉默,享受兩個人的平靜。有一次我忍不住想,這麼過一輩子也很好,卻又硬起心腸,告訴自己早已沒有了退路。有時我又會覺得,在公子櫻的羽翼呵護下,小真真才會過得更好。

然而無論怎麼想,我都想和她多待一會。

「我們這樣,算不算是樂人生之暫歡呢?」我問她。

甘檸真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漸漸模糊,四周倏然一片漆黑。在黑暗的盡頭,瑰麗的彩光席捲而來,帶著我衝向遠方。

我飛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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