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噩耗

我從一具趴伏在街角的新鮮男屍前站起身,道:「人的屍體、妖的屍體都有,腐爛程度也不同。可見時常會發生人、妖之戰。這是好事啊。」

女武神們迷惑不解,我解釋道:「紅塵天早已淪為妖怪的勢力範圍,人類哪敢和他們明鬥?如今人妖爭鬥不斷,說明魔剎天已經控制不住這些小城鎮了,被欺壓的人類開始反抗。楚度的主力大軍應該是一分為二,大部分在羅生天,另一小半圍住了魔剎天的各處天壑、以及紅塵天的大城、交通要道,這裡就變得兵力薄弱。」

「我們乾脆把這裡的妖怪全部殺光。」一個女武神躍躍欲試。

「這樣豈不是自暴行蹤?此行我們要低調,少管閒事。不要忘了,你們要留著有用之身,振興脈經海殿。」我訓誡道。

前方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朱漆脫落的店門緊閉。簷上斜伸出來的竹竿挑起一盞昏黃的風燈,燈火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

敲了半天門,才聽到慢慢跑出來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一線,一隻烏溜溜的眼睛透過門縫朝我們瞧。

「人?」他謹慎地問道。

「是啊,我們是行商的人類。一時迷路,錯過了宿頭,還請店家行個方便。」我把一錠金元寶塞了過去。如我所料,這種破舊的小客棧,多半還是人類經營。

「是人就好。」夥計接過金元寶,明顯鬆了一口氣。

進門後,我才發現夥計手裡緊緊握著一柄鋼刀,當下試探道:「最近行路可不安全啊。」

「待在家裡也一樣,都是妖崽子們害的。」夥計開始訴苦,「上月初的半夜,城南兵器鋪的老東家就被妖怪殺了,妻妾也被先奸後殺再奸。一些人類開的大店鋪都被洗劫一空,劫財還要害命。這不,我們睡覺的枕頭邊上,都放著刀劍呢。」

「幸好最近妖兵少了許多。」

「都往魔剎天去了唄。羅生天這一回幹得漂亮,直接端了妖崽子們的老窩,真替我們解氣了!聽說殺得魔剎天血流成河,雞犬不留!要我說,咱也殺,咱也奸,搞死妖崽子們!」夥計說得眉飛色舞,拳腳飛揚,差點把手上的燈籠也甩出去了。

我隨意附和了幾句,夥計領我們上了樓,開啟十多間廂房,道:「各位人太多,只好麻煩你們擠一擠了。」

我暗叫失策,以後住店必須分批才行。否則百來個人聚在一起,遲早令人生疑。

夥計又道:「說來也怪,最近世道不太平,客棧的生意卻好得很,常有人類光顧。」悄悄指了指斜對面的一間雅緻廂房,壓低聲音:「那裡就住了兩位清虛天來的大爺,聽說要幹大事呢。」

「大事?幹什麼大事?」我又往夥計手裡塞了一錠元寶。

夥計謹慎地關上房門,悄聲道:「反正是大事。前個半夜裡,我親眼瞧見城裡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神神秘秘地關在廂房裡,天沒亮又悄悄走了。」

我心中暗笑,魔剎天與羅生天殺得不可開交,清虛天便來撿便宜了。

海姬刻意粗聲粗氣地問道:「羅生天的名門還在魔剎天廝殺嗎?他們……沒出事吧?」

「還在魔剎天呢。」夥計倒上茶水,嘆了口氣:「聽說也損了不少人手,連脈經海殿的殿主海妃也陣亡了。」

我的心突地一跳。

「你說什麼?」海姬又驚又駭,尖聲叫道,嚇了夥計一大跳。

一個女武神上前,一把揪住夥計衣領,顫聲道:「海殿主陣亡了?」

夥計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道:「是啊,這……這個訊息紅塵天都傳……傳遍了。不信,你問……問問別人。」

「不可能!一定是妖怪在造謠!」海姬淒厲地叫道,渾身顫抖,把桌上的茶水打翻在地。

我趕緊把夥計帶到廂房外,小聲解釋:「我們是做藥材生意的,脈經海殿是我們最大的買家,還賒了我們大筆的款子。如今海殿主陣亡,我們血本無歸了。」

夥計將信將疑地點點頭,我沉吟著,是否立即殺他滅口時,夥計恭謹地道,「原來客官有羅生天的門路,真是失敬了。」

「我們生意做得很大,還有清虛天的買家。」我隨口敷衍,目光盯著夥計微微顫動的頸脈。今晚殺他不妥當,還是留到明晚吧。

「客官手上有什麼藥材,可否賣給小的一點?這年頭兵荒馬亂,金銀珠寶不值錢,藥材丹草才是最緊俏的東西,保命用得著。城北的藥材鋪,一個月前就斷貨了。」

「哦,小意思。我們休整一下,明晚給你送幾棵好藥草。不過我們的貨物貴重得很,不想惹麻煩。所以,你的嘴巴要上把鎖。」

夥計一愣,旋即醒悟,點頭如搗蒜:「客官放心,今天我什麼也不知道。沒聽見,沒看見,決不透露半點風聲。」

我點點頭,夥計還不走,遲疑了一會,賠笑道:「客官,你們這麼多人住宿,能否交齊押金?沒辦法,現在外面太亂。」

我吃了一驚:「一錠金子還不夠?」

夥計困惑地看著我:「客官行走在外,難道不知道嗎?如今物資價格猛漲,一錠金元寶也就是過去的一錢銀子,連一袋好米都買不到呢。」

我急忙掩飾:「前個月還沒有這麼離譜啊。」遞去一顆鴿蛋大小的夜明珠。

夥計仔細瞅了瞅夜明珠,欣然揣入懷中:「如今這世道,一天一個價,都是妖崽子作孽啊。」這才離開。

乖女兒,明晚去吃了他。我摸了摸耳朵裡的絞殺,向海姬的房間走去。

門內,隱隱傳出海姬的哭泣聲。我的手按在門上,遲疑許久,不敢推,手彷彿僵凍住了。海姬的哭聲,透過門板刺進我的掌心,刺得我生疼。

「我沒有殺海妃,不是我殺的。她不是我殺的。她是隱無邪殺的,是吉祥天殺的。」我頹然靠在牆上,掙扎般地默唸,一遍又一遍。

「不是我動的手,和我無關。」

「不殺海妃,她也會殺我。她不死,就是我死。」

「我沒有選擇。」

我猛然抱住耳朵,想蓋住海姬的哭泣聲,但怎麼也蓋不住。悽慘的哭聲不斷在我心中迴盪,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刮來絞去,割得心痛苦不堪。彷彿始終有一個聲音在淒厲叫喊:「你殺死了愛人的親姐姐!」

本以為,這是意料中的一幕,我可以坦然接受,甚至竊喜。我早已和隱無邪定下盟約,早就為這一天精心準備。但真正發生了,我還是不堪重負,戴上了沉重的內疚枷鎖。

真是一條充滿痛苦的爭霸之路。我深深地吸氣,呼氣,吸氣,呼氣……直到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如果再給我選擇一次,恐怕我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林飛,你還真是天定的魔主呢。我慘笑,慢慢地轉過身,伸出手。

左手的殘指觸目驚心。

「緣何白雲遮不住,一山更比一山高。」我輕輕念道,終於心志如鐵,毅然推開了海姬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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